第三晚的連續值班從林晨開始。
他前兩晚都多接了一段。第一晚是蘇晴腰酸，他替了後半夜的前半段。第二晚林寧哭了兩輪，他起來兩次，蘇晴只起來一次。
他嘴上說不累，但白天洗碗的時候眼睛都快閉上了，方姐在旁邊看見了，沒有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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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晚他仍是前半夜。方姐把值班表貼在冰箱側面，上面只寫了誰值前半夜、誰值後半夜，沒有寫具體幾點到幾點。
方姐說這樣寫就行，寫了具體時間反而會變成兩個人盯著鬧鐘等。蘇晴在表下面加了一行：累了就換，不用等鬧鐘。
十一點，林寧哭了。林晨坐起來，把她從睡眠產品里抱出來。尿布是乾的，上一次餵奶是一個半小時前。
他按方姐教的判斷順序，先看尿布，再看餵奶時間，最後判斷是換了姿勢以後不舒服。
他把林寧換了個方向抱，她的哭聲小了一些，但沒有完全停。
他抱著她在房間裡走了三圈。走到第三圈的時候，林寧的眼睛閉上了，嘴還在一張一合。他把她放回睡眠產品，蓋好被子，自己躺回床上。
十二點半，林寧又哭了。這一次是餓了。林晨把蘇晴推醒，蘇晴坐起來餵奶，餵了將近二十分鐘。
林寧吃完以後需要拍嗝，林晨說我來，蘇晴說你明天還要早起，林晨說沒事，把林寧接了過去。
拍完嗝已經快一點。蘇晴躺回去，林晨把林寧放回睡眠產品，自己也躺下。他看了一眼手機，凌晨一點零三分。他設了一個兩小時後的鬧鐘，閉上眼睛。
兩點四十，林寧又哭了。尿布濕了。林晨起來換，蘇晴也醒了，說我來，林晨說你睡，自己把林寧抱到床尾，換好尿布，又抱回睡眠產品。
這次林寧沒有立刻睡，他抱著她走了兩圈才放下。
凌晨三點，林晨看了一眼手機，眼睛已經發澀。屏幕上的時間下面還有一條未讀消息，是蘇晴睡前發的：三點叫我。他把鬧鐘取消，沒有叫蘇晴。
他想著再撐一輪，天就亮了。方姐說過，凌晨四點到五點是最難熬的，孩子容易醒，大人也容易崩。他不想讓蘇晴在這個時間段起來。
四點，林寧沒有哭，但林晨自己醒了。他躺在床上，聽著暖氣管里的水流聲，腦子裡很清醒，身體卻很沉。他翻了兩次身，都沒有再睡著。
他想起身去客廳倒水，又怕吵醒蘇晴。
他躺了將近一個小時，手機屏幕亮了四次，他看了三次時間，一次是張偉發來的消息，問他明天有沒有空，他看了一眼，沒有回。
天亮的時候，蘇晴醒來，看見林晨坐在床邊，眼睛下面有兩道很深的印子。
「你昨晚幾點睡的？」
「三點多。」林晨說。
「後半夜你沒叫我。」
「我醒著也是醒著，不如讓你多睡一會兒。」
蘇晴沒有說話。她把林寧抱起來餵奶，餵完以後遞給林晨，自己去廚房倒了一杯水。水喝到一半，她把杯子放在檯面上，轉身看著林晨。
「你昨晚又多接了一班。」
「也不算多接。我睡不著，順便就值了。」
「你不是睡不著。」蘇晴說。「你是覺得我身體還沒恢復，應該多睡。所以你把後半夜也吞了，然後告訴我你反正醒著。」
林晨沒有反駁。他抱著林寧站在客廳中間，林寧的頭靠在他肩膀上，嘴張開又合上。他低頭看她的臉，沒有看蘇晴。
「你這樣不是在幫我。」蘇晴說。「你是在把共同分工重新做成你一個人扛。第一晚我們說好了，你前半夜，我後半夜。
第二晚你多接了一段，我當你是順手。今晚你直接把我後半夜的值班也做完了。」
「你腰還沒好。」
「我腰沒好，我可以跟你說。你腰不酸嗎？你連續三晚都只睡了不到四個小時，白天還要抱孩子、幫方姐洗菜、去木作間做維護。你覺得自己能撐多久？」
林晨把林寧換到另一側肩膀。他的肩膀確實酸了，昨晚抱孩子走了太多圈，右肩的肌肉一直繃著，到現在還沒有松。
他試著轉了轉肩膀，關節里發出一聲很輕的響，他停了一下，又轉了一下，才松下來。
「我撐不住了會說。」他說。
「你什麼時候說過？」蘇晴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「你爸上次來，你說他不用把康複課讓掉。
你自己呢？你把後半夜的值班全吞了，然後告訴我你反正醒著。你們林家的人，是不是都覺得不開口就叫撐得住？」
林晨的手停住了。他低頭看著林寧，林寧的嘴還在動，眼睛閉著，睫毛很長，和他小時候的照片裡一樣。
他想起那張照片，是他三歲的時候在院子裡拍的，他爸抱著他，他媽站在旁邊。照片裡他爸的眼下也有一道印子，和他現在的位置一樣。
「我昨晚是怕你太累。」他說。
「我知道你為什麼怕。」蘇晴說。「但你不能每次都替我決定我能不能累。我需要休息，你幫我擋住，這是對的。你需要休息，你也要告訴我。
不能因為我生了孩子，你的困就不算困。」
方姐從廚房走出來，把粥放在餐桌上。她看了兩個人一眼，沒有插話，退回了廚房。
她把廚房門拉上了一半，水龍頭的聲音調到最小，讓客廳里的對話不會因為她在旁邊而停下來。
林晨把林寧放回睡眠產品。她放下去的時候動了一下，沒有醒。他站在床邊，看著她的臉，然後轉過身，看著蘇晴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
「那你今晚睡後半夜。」蘇晴說。「前半夜我來。你從十一點睡到三點，中間不管發生什麼，我來處理。三點以後你接我的班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白天補覺。方姐說你上午十點那覺可以多睡半小時，她幫你接林寧。」
「好。」
蘇晴把杯子裡的水喝完，走到林晨面前，把手放在他肩膀上。他的右肩確實很硬，她按了一下，他縮了一下。
她的手沒有拿開，又按了兩下，力道比剛才輕。他的肩膀在她的手指下面一點一點鬆開了，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呼出來的時候脖子也跟著低了一點。
「今天白天你什麼都不用做。木作間不用去，菜不用洗，碗不用你收。你只做一件事：睡覺。」
林晨點頭。他走到沙發旁邊，躺下去，把靠墊塞在脖子下面。方姐從廚房探出頭，看了一眼，把客廳的窗簾拉上了一半。
蘇晴把林寧抱到餐桌旁邊，自己坐下來吃早飯。粥是方姐煮的，菜是昨晚剩的，她用筷子夾了一塊，放進嘴裡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林晨在沙發上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靠墊。他沒有睡著，但也沒有起來。他聽見蘇晴在跟方姐說中午的菜，說排骨還剩半袋，可以燉湯。
方姐說好，又問要不要放香菇。蘇晴說放，他媽媽上次燉排骨的時候放了香菇，他吃了兩碗。
他聽著這些聲音，肩膀上的肌肉鬆了一點。他閉上眼睛，沒有數昨晚的哭聲，也沒有算今天還差幾件事沒做。他只是在沙發上躺了十五分鐘，然後真的睡著了。
方姐從廚房出來，看見他睡著了，把客廳的窗簾又拉上了半寸，然後回到廚房，把排骨湯的火調小了一點。
蘇晴坐在餐桌旁邊，把粥喝完，碗放在桌上沒有收。她看著沙發上的林晨，他的呼吸很均勻，右肩的肌肉在睡夢中終於鬆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