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晴選的時間是下午兩點。她讓方姐把林寧抱到客廳，讓林晨坐在沙發上，自己進了側屋。
側屋是河灣院子裡最小的房間，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張舊書桌。桌上堆著幾本她懷孕前買的書，最上面那本夾著一張書籤，停在第三章。
她上次翻開這本書，是去年秋天的事。
她把門關好，沒有鎖，但把門把手上的掛牌翻到「請勿打擾」那一面。牌子是林晨去年買的，當時他說以後總能用上，蘇晴笑他買得太早。
她坐到書桌前，把書翻開，找到那張書籤。書籤是一張超市的購物小票，背面用鉛筆寫了幾個字：第三章讀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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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跡是她的，但鉛筆的痕跡已經模糊了，她用手指在字上面抹了一下，抹不掉，只是更淡了。
她翻到第三章的開頭，重新讀了一遍前三段，才想起來上次讀到哪裡。
這本書是一個朋友推薦的，說寫得很好，她買了以後讀了兩個月，每次讀不超過十頁，每次放下以後再拿起來，都要往回翻幾頁才能接上。
窗外有風，吹得葡萄架的枯藤在院牆上颳了一下。她沒抬頭，翻了下一頁。
書頁翻過去的聲音很輕，比林寧的哭聲輕得多，比暖氣管道里的水流聲也輕。但她聽見了，因為這個聲音只屬於她自己。
林寧在客廳哭了。她聽見了，手指停在正在讀的那一行上，沒有起來。
哭聲持續了十幾秒，然後林晨的腳步聲從沙發走到睡眠產品旁邊，哭聲停了，換成了林晨低沉的說話聲，聽不清在說什麼，但語氣很平。
蘇晴把手指從那一行上移開，翻到下一頁。
她讀得很慢。不是故意慢，是很久沒有這樣連續讀超過十分鐘，眼睛需要重新適應文字的節奏。
有時候一句話要讀兩遍，不是因為難，是因為腦子裡還會跳出來別的事：林寧今天的大便顏色、方姐說明天想換一種菜葉、母親周二來的時候要不要讓她帶紅糖。
她把這些念頭一個個推回去，像推開一扇扇虛掩的門，關上以後繼續讀。
她把這些念頭一個個推回去，繼續讀。讀到第三章結尾的時候，她發現作者用了一個她很熟悉的比喻，但放到這個語境裡比她預想的更準確。
她用指甲在那一行下面劃了一道，劃完才想起來這不是學生時代的課本，不該在書上做記號。
讀到第四章中間的時候，院門響了。她聽見林母在門口說話，聲音壓得很低：「我來送點東西，不進去了。」然後是林晨的聲音：「她在一小時。
」林母說：「那我走了，東西放門口。」院門又關上了。
蘇晴沒有起來。她翻到下一頁。第四章的後半段比前半段更緊湊，她讀了將近十分鐘沒有抬頭，連林寧在客廳里哼了一聲都沒有注意到。
等她翻到最後一頁，才發現自己已經讀完了。
第四章讀完的時候，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。兩點三十八分。她還有二十二分鐘。
她把書籤從第三章移到第四章末尾，夾好，然後繼續往後翻。
第五章的開頭只有三行字，她讀了第一行，是一個人在車站等另一個人。她讀到這裡停下來，把書合上了。
不是因為不好看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，自己上一次在車站等一個人，是蘇晴還在市里上班的時候，每周五下午坐大巴回縣裡，林晨在車站出口等她。
那時候她還沒有懷孕，還沒有結婚，還不知道十億。那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。窗外沒有風了，客廳里也沒有哭聲。
她聽見林晨的腳步聲從客廳走到廚房，水龍頭開了又關，然後是方姐說了一句什麼，聽不清。
她睜開眼，看著書桌上的那本書，封面上有一層很薄的灰。
她用拇指擦了一下，灰擦掉了，但封面上的字已經被曬得褪了色，比原來淡了一個色號。
這本書從去年秋天放到現在，經歷了整個冬天，書脊上的膠水已經開始發脆，翻的時候能聽見很細的裂開聲。
她站起來，把書放回桌上，把門推開。
推門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書桌上的那本書，封面朝上，書籤夾在第四章和第五章之間，露出一小截超市小票的邊角。
她想了想，把書籤拔出來，換到了第五章開頭。下次從第五章開始讀。
客廳里林晨坐在沙發上，林寧在他腿上，眼睛睜著，手在空氣里劃了一下。方姐在廚房裡切水果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很均勻。
茶几上放著一個塑膠袋，裡面是林母送來的東西，她沒有打開看。
「讀完了？」林晨問。
「讀完了一章。」蘇晴說。她走到沙發旁邊，低頭看了一眼林寧。林寧的手又劃了一下，這次碰到了林晨的手指，停住了。
「你媽剛才來了。」林晨說。「送了一袋紅糖，放在門口就走了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「她說周二來。」
「嗯。」
蘇晴在沙發上坐下，把林寧從林晨腿上接過來。林寧的頭靠在她肩膀上，嘴裡發出一個很輕的吐氣聲，像在嘆氣。
蘇晴拍了拍她的後背，她打了個嗝，聲音很小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方姐把切好的水果端出來，放在茶几上。蘋果和梨，切成指頭大的小塊，插了兩根牙籤。蘇晴拿了一塊蘋果，放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咽下去。
「明天我要開始記一些東西。」她說。
林晨看她。
「不是育兒日記。」蘇晴說。「是恢復以後，工作上最先想回去做的事。我怕時間長了會忘。」
林晨點頭。方姐把水果盤往蘇晴那邊推了推，沒有說話。
蘇晴把手機拿出來，打開備忘錄，新建了一條。她打了幾個字，又刪掉，重新打。打了幾行，停下來，把手機鎖屏放在茶几上。
備忘錄里寫的不是具體的工作內容，是幾個關鍵詞：項目交接、聯繫人、截止日期。
她記得這些詞，但對應的具體文件已經想不起來了，需要回去翻工作郵箱。
「不急。」林晨說。
「不是不急。」蘇晴說。「是有些事現在想了也沒用，等身體恢復了再說。」
她把林寧換到另一側肩膀，林寧的嘴拱了兩下，沒有哭。方姐站起來說要去收晾乾的衣服，走進了陽台。
陽台的門開了一條縫，冬天的風吹進來，把茶几上的紙巾吹到了地上。蘇晴彎腰撿起來，團成一團，扔進垃圾桶。
茶几上她的手機亮了一下。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。不是工作群，是張偉的私人號，問這幾天方便嗎，想來看看。
張偉的消息後面還跟了一句：許苗也問了一次，我說等你們方便。
她把手機拿起來，遞給林晨看。林晨看完，把手機還給她。
「你回他。」蘇晴說。
林晨接過手機，打了幾個字：後天下午，來的時候不用帶東西。發送。他把手機放回茶几上，屏幕暗掉以後，桌面上的那條備忘錄還在，只有一行字，看不清寫了什麼。
蘇晴把手機翻過去，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。林晨把林寧從她腿上接過來，孩子的頭換了個方向，靠在他肩膀上，打了一個很輕的嗝。
方姐從陽台收完衣服回來，把疊好的衣服放在沙發扶手上，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機，沒有問張偉回了什麼。
她把林寧的睡眠產品往陽台方向挪了一點，冬天的陽光已經偏了，照不到孩子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