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晨走到河邊用了七分鐘。冬天下午的河邊沒有人,水面上的光已經偏了,從白色變成了淡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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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找到父親常坐的那個位置,河邊第三棵柳樹下面,樹根旁邊有兩塊被坐平的石頭。
他把摺疊凳撐開,放穩,坐下去試了試。凳面那條黑膠布貼住的裂口沒有擴大,但坐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下面有一道很細的縫,風從縫裡鑽上來,涼颼颼的。
他掛好魚餌,把竿甩出去。魚線落水的聲音很輕,水面上盪開幾圈波紋,很快就平了。
他坐在那裡,手搭在魚竿上,眼睛看著水面。水面上什麼都沒有,只有風推出來的細紋,一道接一道,從左邊推到右邊,又從右邊推回來。
河對岸的蘆葦已經枯了,去年的蘆葦杆還立在泥里,新芽被凍在土下面,要到春天才能鑽出來。
他想起上次來河邊,是父親出院後不久。那一次父親坐在他旁邊,兩個人各釣各的,中間隔了將近一個小時沒有說話。
後來父親說了一句「這河裡魚少了」,他回了句「嗯」,然後繼續坐著。
那次他釣了一條鯽魚,父親空手。回去的路上父親說風大,他說是。
魚漂動了一下。他握住竿,等了十幾秒,魚漂又不動了。他把竿收回來,重新掛餌。
魚餌是上周剩下的,放在一個小塑料盒裡,打開蓋子聞了一下,還沒有壞。他捏了一小團掛在鉤上,又甩出去。
這次魚漂沒有動。他坐在凳子上,把手從魚竿上拿開,插進外套口袋裡。口袋裡有蘇晴早上塞進去的一包紙巾,他摸了摸,沒有拿出來。
紙巾包裝上印著一隻貓,是蘇晴去年在超市隨手拿的那款,她用了大半年,一直沒換過。
他腦子裡沒有想什麼特別的事。沒有想青山,沒有想分紅,沒有想那張全家都能坐的長凳還差幾道工序。
他只是看著水面,聽著風從柳樹枝條中間穿過去的聲音。他上一次像這樣什麼都不想,還是去年秋天。
那時候蘇晴還沒懷孕,青山還在跑試單,父母的身體還沒有出問題。
現在所有事情都變了,但河邊還是這個河邊,柳樹還是這棵柳樹,風從枝條中間穿過去的聲音和去年一模一樣。
魚漂又動了一下。這次他等了一會兒,魚漂往水裡沉了兩厘米,又浮上來。他判斷是魚碰到了餌,但沒有咬。
他把竿收回來,換了個位置,往左邊挪了三米。新位置的水面更寬,但水底的情況他不熟悉,甩了三次才找到合適的深度。
坐在新位置以後,他又看了一眼手機。已經過了四十分鐘。手機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,是蘇晴發來的,只有一個字:魚。他沒有回,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。
他還有二十分鐘。
魚漂猛地沉下去。他用力提竿,魚線繃緊了,魚竿彎成一道弧。他收了兩圈線,魚從水裡翻出來,是一條鯽魚,不大,手掌那麼長。
他把魚從鉤上取下來,放在旁邊草地上。魚在草地上跳了兩下,他用手按住,又鬆開了。
他把魚拿起來,看了看。魚鰓還在動,鱗片在陽光下反著銀色的光。魚嘴張開又合上,合上又張開,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。
他站起來,走到河邊,蹲下去,把魚放回水裡。魚在他手心裡停了一秒,然後尾巴一甩,從他指縫中間滑出去,在水面上翻了個身,沉下去了。
他收好魚竿,把摺疊凳摺疊起來,拎著往回走。摺疊凳上的黑膠布在風裡翹起了一個角,他用拇指按下去,走了兩步又翹起來,他不再管了。
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穩了才抬腳。河邊到院子的路他走過幾百次,但今天走起來和以前不一樣。不是因為路變了。
是因為他要回的地方變了。
院門開著一條縫。他推開門,客廳里的燈亮著。蘇晴坐在沙發上,林寧趴在她胸口,兩個人都醒著。方姐在廚房裡切菜,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很均勻。
「釣到了嗎?」蘇晴問。
「釣了一條,放了。」林晨把魚竿靠回儲藏間,摺疊凳收好放在旁邊。
「為什麼放了?」
「太小了。」他走到沙發旁邊,低頭看了一眼林寧。林寧的眼睛睜著,看著他,嘴動了一下。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臉,手指是涼的,林寧縮了一下脖子。
蘇晴把他的手拉過來,握在自己手裡暖了一會兒。「河邊冷嗎?」
「冷。但比屋裡透氣。」他說。這句話和下午蘇父說的一模一樣,他說完才發現。
蘇晴笑了一下。她把林寧從胸口挪開,放在沙發上,自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。「你爸下午也說了這句話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他走的時候說下次來不提前打電話了。」
「嗯。我跟他說了,來了不用招呼,自己倒水自己去河邊。」
蘇晴點頭,往廚房走了一步,又回頭看他。「你爸喜歡自己來,我媽喜歡讓你爸來。兩個人來了又都不知道該幹什麼。以後他們自己定,我們不安排。」
林晨坐在沙發上,把林寧往自己這邊挪了挪。林寧沒有哭,眼睛還睜著,看著天花板。
他把手指放在她手掌旁邊,她的手指蜷起來,握住了他的食指。這一次握了五秒,比上次多了兩秒。
他低頭看她的手指,指甲很小,比米粒還小,但每一個都長得很完整。
方姐從廚房端出晚飯。三個菜,一個湯,分量比平時少了一點,因為林晨下午不在,她不確定他會不會回來吃。
她把湯放在桌子中間,湯碗下面墊了一塊摺疊的抹布,防止燙到桌面。
「以後我去釣魚,提前告訴你。」林晨說。
「你說一聲就行。」方姐把湯放在桌子中間。「我不需要提前準備,你回來吃我就熱一下,不回來我就少做一個菜。」
蘇晴坐到餐桌前,拿起筷子,先給林晨夾了一塊肉,再給自己夾了一塊。她嚼了兩口,咽下去,然後說了一句。
「明天我也要空出一個小時。」
林晨抬頭看她。
「不用來處理任何家庭決定。」蘇晴說。「不用餵奶,不用換尿布,不用接電話。就是空出一個小時,我自己待著。」
方姐把筷子放下,看著蘇晴。「你想什麼時候?」
「下午。你幫我看林寧,林晨也在家。我關上門,一個小時就夠了。」
林晨沒有問她想幹什麼。他也沒有說「你確實應該休息」。他只是又給她夾了一塊肉,放在米飯上面。
蘇晴把那塊肉夾起來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,在嘗這塊肉和剛才那塊是不是同一個味道。
林晨看著她的筷子,等她嚼完,她又夾了一塊,這次直接放進嘴裡,沒有咬。
吃完晚飯,蘇晴去洗澡。林晨在客廳抱著林寧,方姐在廚房洗碗。水龍頭的聲音和暖氣管道里的水流聲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蘇晴洗完澡出來,頭髮還濕著,用毛巾包在頭頂。她走到客廳,從林晨手裡接過林寧,抱到臥室餵奶。
林晨把客廳的燈調暗了一檔,坐在沙發上,把手機拿出來,翻到日曆。
明天的日期下面已經有兩行字:上午十點補覺,下午蘇晴。他把下午兩點到三點那一段清空,重新打了一個字:她。然後又加了一行:我帶孩子。
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,屏幕亮著,日曆上的那兩個字在暗掉的客廳里格外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