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晴走進主臥。她沒有站到方姐那邊，也沒有站到林母那邊，只是走到床邊，低頭看了一眼林寧的尿布。粘扣貼在右邊，松的那一角是林寧剛才蹬腿弄的，和方向沒有關係。她把鬆掉的那角重新按緊，手指壓在粘扣上停了兩秒，確認不會彈開。林寧蹬了一下腿就安靜了，尿布貼得穩穩噹噹。
「方姐，您剛才說產品設計改了，具體是哪裡改了？」
方姐把手從粘扣上拿開，站直了身體。「以前的老式尿布粘扣是單向的，從左往右貼才吃得住力。現在市面上的產品，左右兩邊的粘扣材質一樣，受力方向沒有區別。廠家在說明書里也沒有規定方向，只要求不勒肚子。」
她說完，從備用包里拿出一片新的尿布，翻到背面，指著粘扣的紋路。「您看，這個紋路是雙向的，從哪邊貼，摩擦力都一樣。」
林母走過來，湊近了看。她看了幾秒，伸手摸了一下粘扣的紋路，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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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個跟以前的不一樣。」她說。
「是不一樣。」方姐把新尿布放回包里。「所以我剛才說，您那個年代的經驗放在當年是對的。您帶林晨的時候，產品就是單向的，從左往右貼是對的。現在產品變了，做法也跟著變。」
林母站直了身體，看了看方姐，又看了看蘇晴。她沒有說「你說得對」，也沒有說「我還是覺得從左往右好」。她只是把雙手交疊在身前，像在菜市場看秤一樣，盯著方姐的眼睛。
「那你覺得，現在貼哪邊好？」林母問。
「哪邊順手貼哪邊。」方姐說。「我習慣從右往左，因為我是右撇子，右手拿粘扣，左手按住孩子的肚子，這個方向最不費勁。吳姐習慣從左往右，她是左撇子。你們自己換的時候，用自己順手的方向就行。」
林母聽完，把手從身前放下來，走到林寧旁邊，重新看了一遍已經貼好的尿布。這一次她看的是粘扣的鬆緊，不是方向。
「這個鬆緊可以。」她說。
方姐點頭，把林寧的尿布重新貼好，這次還是從右往左。林母沒有再說方向的事。
蘇晴看著她們兩個，沒有插話。她注意到方姐從頭到尾沒有說「您錯了」，林母也沒有說「我帶了三個孩子不需要你教」。兩個人爭的是一塊尿布的方向，但誰也沒有把這件事變成誰比誰更有資格的問題。
林晨從客廳走進來，站在門口。他剛才聽見了全程，沒有進來。他進來的時候，林母已經退到床尾，方姐正在把換下來的尿布捲起來扔進垃圾桶。他看了一眼蘇晴，蘇晴用眼神告訴他事情已經解決了。
「中午吃什麼？」林晨問。
「排骨。」方姐說。「已經解凍了。」
「我來做。」林母說。
她說完就走出主臥，進了廚房。方姐站在主臥里，看了一眼蘇晴，蘇晴搖頭，意思是讓她去。方姐把圍裙解下來，疊好放在廚房檯面上，自己坐到客廳沙發上，拿起那本小冊子繼續翻。
林母在廚房裡打開冰箱，把排骨拿出來，又翻出一袋干香菇和半根白蘿蔔。她把干香菇放在水龍頭下面沖了兩遍，泡在小碗裡。蘿蔔去了皮，從中間剖開，先切成條，再改成塊。她動作很快，菜刀在砧板上切蘿蔔的聲音比方姐平時要響，但節奏不亂。每一刀都切到底，抬起來，再切下一刀。
蘇晴走到廚房門口，靠在門框上。林母已經把排骨下了鍋，鍋里的水剛燒開，浮沫從鍋底翻上來，她用勺子撇了三遍，撇乾淨以後才放的薑片。
「媽，需要幫忙嗎？」
「不用。你去看孩子。」林母沒有回頭。她把切好的蘿蔔撥進碗裡，又把香菇撕成小片，手背上沾了香菇的碎屑，她在圍裙上擦了一下，繼續撕。
林晨把林寧抱到客廳。方姐坐在沙發上，看到他出來，把手裡的小冊子合上，問了一句：「你媽在做什麼菜？」
「排骨燉蘿蔔。」
「那道菜她做得好。」方姐說。
林晨看了方姐一眼。方姐的語氣很平，不像在誇人，也不像在找台階下。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：林母燉的排骨蘿蔔，她上周二吃過一次，確實比方姐自己做的好。
林母在廚房裡忙了將近一個小時。她燉排骨的時候，把火調小了兩次，掀開鍋蓋看了三次，用筷子戳了兩次排骨。第一次戳的時候骨頭還硬，第二次筷子戳進去了一半，她說再燉十分鐘。
蘇晴在客廳里餵了一次奶。林寧吃完以後沒有睡，眼睛睜著看天花板。蘇晴把她放在腿上，用手指輕輕碰她的手掌。林寧的手指蜷起來，握住了蘇晴的食指，握了三秒，鬆開了。
排骨燉好以後，林母把鍋端到餐桌上。鍋蓋掀開的時候，熱氣衝上來，把林母的眼鏡片蒙了一層白霧。她摘下眼鏡在圍裙上擦了兩下，重新戴上，然後給每個人盛飯。先放在蘇晴面前，再放在林晨面前，最後給自己盛。方姐的碗是林母盛的，放在方姐常坐的那個位置，碗旁邊多放了一張紙巾。
方姐坐下來，夾了一塊排骨，咬了一口，嚼完以後說：「這個火候剛好。」
林母沒有接話，但她給方姐的碗裡又夾了一塊排骨，放在米飯上面，沒有碰到旁邊的菜。
蘇晴吃了一口蘿蔔。蘿蔔燉得很爛，筷子一夾就斷，湯的味道進了蘿蔔芯。她吃完一塊，又夾了一塊。
「媽，你以前燉排骨不放香菇。」林晨說。
「上次方姐燉的時候放了，我嘗了一下，覺得比不放好。」林母說。
方姐的筷子停了一下，然後繼續吃飯。她沒有看林母，林母也沒有看她。
吃完飯，林母把碗筷收進廚房。方姐說我來洗，林母說今天我來，你歇著。方姐退到客廳，和蘇晴一起坐在沙發上。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位置，誰也沒有往中間挪。林寧在睡眠產品里睡著了，呼吸很均勻，臉上沒有出汗。蘇晴把林寧的睡眠產品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，方姐幫她把邊角掖好。
林母在廚房裡洗完碗，把灶台擦了，又把地上的水漬拖了一遍。她出來的時候，圍裙已經解了，掛在廚房門後面。
「下午我回去了。」林母說。「你爸今天去河邊，中午不回來，我回去給他把飯熱一下。」
「周二那天的饅頭還有嗎？」蘇晴問。
「還有兩個。你留著自己吃，我下周二再帶。」
林母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方姐。方姐坐在沙發上，手裡的小冊子翻到了一半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秒，林母先開口。
「方姐，下周我還來，周二周五。」
「好的。」方姐說。
林母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冬天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，把餐桌上的紙巾吹到了地上。林晨撿起來，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。院門關上以後，方姐把小冊子翻到下一頁，翻頁的聲音很輕，和暖氣管道里的水流聲混在一起。
蘇晴靠在沙發上，閉了一會兒眼睛。她睜開的時候，林晨正坐在她旁邊，把林寧的睡眠產品往沙發的方向挪了十厘米。他挪得很慢，怕吵醒林寧，也怕碰到蘇晴的腿。
「你媽今天做的那道排骨，」蘇晴說，「比你在醫院門口買的那家好吃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晨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