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晴先開口。「方姐，勞煩您進來一下。」
門推開一條縫，方姐側身進來。她沒開大燈，只借著床頭燈的光走到床邊，先看了一眼蘇晴抱孩子的姿勢。
「手酸了沒有？」
「腰也酸。」蘇晴說。
方姐沒有接孩子，而是把哺乳枕重新墊在蘇晴手臂下面，把高度調高了兩厘米。蘇晴的肩松下來，林寧的哭聲也從尖利降成了斷續的哼。
「她不是餓，剛才餵過。」方姐說，聲音壓得比林寧的哭聲還低。「是換了地方，聞到的氣味和聽見的底噪全變了。大人換個枕頭還睡不好，她更不知道自己在哪。」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，𝓽𝓽𝓴𝓪𝓱.𝓽𝔀超實用 】
林晨站在床邊，手裡還攥著剛摸到的手機。他原打算查一下，但方姐已經說出了他能搜到的所有答案。
「那現在怎麼辦？」他問。
「讓她聽見你們都在。」方姐把蘇晴的手引到林寧後背，教她用手掌而不是手指托住。「哭聲不停沒關係，你們別慌就行。」
林寧的哭聲沒有立刻停。但她從蘇晴胸前抬起頭，偏了偏方向，又埋回去。蘇晴低頭看她的臉，哭過的眉毛還是紅的，但身體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繃緊。
方姐退後一步，靠在衣櫃旁邊。她沒有接手的動作，也沒有說「我來吧」。
這是合同里寫的，也是她第一天就說過的：夜間第一次回應，父母先試。她只在旁邊看著，不替他們做決定。
林寧哭了將近十分鐘。蘇晴的手一直托著她後背，林晨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。水放下的聲音讓林寧停了一下，又開始哭。
「你抱一會兒。」蘇晴說。
林晨從蘇晴手裡接過林寧。孩子的身體比在醫院時更輕，也更不安分。他不敢用力，又怕鬆了掉下去，手臂僵得像端一盆快溢出來的水。
方姐走過來，只動了他一隻手的位置。「托住脖子後面，另一隻手放屁股下面。你抱的是人，不是碗。」
林晨調整以後，林寧的哭聲又降了一檔。她的臉貼在他胸口，隔著衣服能感覺到她的呼吸一抽一抽的。
蘇晴撐著床沿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腰。她看了方姐一眼，方姐點頭，意思是現在可以接手。
「您先幫我們把這輪接過去。」蘇晴說。「下一輪我們自己來。」
方姐把孩子接過去，動作比林晨快了不止一點。她抱著林寧在房間裡走了兩圈，腳步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條直線上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重複音節。
林寧在三圈以後安靜下來。
方姐把她放回睡眠產品，蓋好被子，退到門口。「一點到三點，你們誰負責這一班？」
林晨看蘇晴。蘇晴已經在床上躺下，側身對著睡眠產品，手搭在邊沿上。
「我。」林晨說。
「那你現在睡。」方姐說。「她哭了你再起來。別兩個人一起熬。」
林晨躺回自己那側。他閉上眼睛，耳朵卻一直醒著。暖氣管道里有水流聲，窗外有風吹樹枝的摩擦聲，睡眠產品里有一聲很輕的呼吸。他腦子裡還在走剛才方姐抱孩子的三步，哪一步踩在哪裡，哼的是什麼調子。
他以為自己會一直醒著。但他沒有。
第二次醒來是凌晨一點四十。不是林寧哭，是蘇晴推他手臂。
「該你了。」
林晨坐起來。林寧已經開始哼，還沒有哭到最高聲。他按方姐教的動作把她抱起來，托住脖子，手掌托住後背。她的身體比上一次更熱，包被裡有一層潮氣。
他掀開包被，這次是尿了。
換尿布用了將近五分鐘。粘扣的方向和醫院教的不一樣，他撕開重貼了兩遍。林寧在換的過程中開始哭，他手上加速，動作卻更慢。
蘇晴沒有睡著，但她沒有起來。她聽著林晨在床的另一側換尿布、哄孩子、低聲說話，聲音斷斷續續，夾著林寧的哭聲和暖氣管的震動。
方姐的房門關著。走廊里沒有額外的腳步聲。
林寧在換完尿布以後仍然沒有睡。林晨抱著她在房間裡走了四圈，沒有唱歌，也沒有開手機查資料。他走完第五圈的時候，林寧的眼睛閉上了，嘴還在一張一合。
他把她放回睡眠產品。這次放下去沒有哭。
林晨躺回床上，看了一眼手機。凌晨兩點二十二分。
他閉上眼睛，腦子裡還在走圈。一圈，兩圈，三圈，四圈，五圈。他數到第五圈的時候，蘇晴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。
「她沒哭，你睡。」
林晨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。暖氣管里的水流聲蓋過了風聲，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。
第三次醒來是天亮前的那一趟。這一次哭的是林寧，但先起來的是蘇晴。
她抱起林寧，沒有開燈，借著走廊夜燈的光摸到她的臉。乾爽的，沒有汗。她試著餵她，林寧含了兩口又鬆開，沒有繼續哭，也沒有繼續吃。
蘇晴抱著她在床上坐了一會兒。林寧的呼吸在她胸口起伏，像一隻很小的手在撓。蘇晴低頭看她的臉，眉毛不紅了，嘴也不再拱來拱去。她吃飽了，只是不想自己躺著。
林晨醒過來的時候，窗外已經發亮。冬天的天亮得晚，但看得到院牆上的光。
他先看睡眠產品。空的。
隨後看蘇晴。她靠在床頭，林寧趴在她胸口，兩個人的呼吸是同一個頻率。蘇晴的頭歪在一邊，頭髮散在枕頭上，嘴角有一道幹了的口水印。
「你睡了多少？」林晨問。
「比你多。」蘇晴說。她的眼睛閉著，聲音清楚。
走廊里傳來方姐的腳步聲，這次沒有停在他們門口。廚房的方向亮起燈，隨即是水龍頭放水的聲音。
林晨下床，走到廚房門口。方姐正在淘米，旁邊備著一小碟切好的菜葉。
「粥還有一會兒。」她說。「你們昨晚換了幾輪？」
「三輪。」
「第一夜三輪算正常。」方姐把淘好的米放進鍋里，蓋好蓋子。「今天白天你們要留出睡覺的班次。不是累了才睡，是定好幾點睡，到點就去。上午十點一覺，下午兩點一覺，孩子哭了我來替。」
林晨靠在廚房門框上，點了下頭。
他回到主臥時，蘇晴已經把林寧放回了睡眠產品。她坐在床邊，頭髮沒有扎，臉上還帶著昨晚出汗的痕跡，但眼神比昨天回來時清楚了一些。
「粥等一下。」林晨說。
「不著急。」蘇晴看著窗外。院牆上的光已經從灰白變成了淺黃，葡萄架的枯藤在風裡晃了一下。
她轉過頭，看著還在睡的女兒，又看回林晨。
「今天晚上，我們定好誰值前半夜。」她說。
林晨在她旁邊坐下。床墊沉了一下，睡眠產品里的林寧沒有醒。
「前半夜我來。」他說。「你從十一點睡到三點。」
「好。」
窗外有鳥叫了一聲。冬天的鳥叫很短，叫完就飛走了。廚房裡粥的香味開始飄出來，和昨晚的暖氣、哭聲、腳步聲混在一起，變成了另一種氣味。
方姐在廚房說粥好了。林晨應了一聲，從廚房門口把碗筷端到餐桌上。兩副碗筷，兩把勺子，位置和昨天中午擺的一樣。蘇晴從臥室出來，在餐桌前坐下，先把靠近林晨那側的碗推正了一點。
蘇晴站起來，把頭髮紮成馬尾，先往門外走了一步。林晨沒有馬上跟出去，他在床邊多站了一會兒，看著睡眠產品里那張小小的臉。
她還在睡。
他把床頭那碗昨晚沒喝完的水端起來，拿去廚房倒了。碗底有一圈幹了的水漬，沖了兩遍才幹淨。
天亮以後，第一個夜裡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