導航顯示四十七分鐘。林晨把音量調到最低，只留轉彎提示音。
駛出一段路後，林寧從短促哼聲哭到整張臉發紅。蘇晴的手伸向安全座椅，只能扶住邊沿。
「我先找地方停。」林晨說。
林晨沒有回頭，按導航駛入最近的公開停車區。車輛停穩、熄火以後，他才解開安全帶轉向後排。
林寧的臉皺在一起，車門打開時停了兩聲，隨後又哭起來。
蘇晴說：「可能是尿了。」
林晨取出備用物品，半跪在車門外。蘇晴從另一側幫忙，兩個人第一次配合併不流暢，粘扣貼歪後又重來一遍。
換好以後，林寧的哭聲小了。蘇晴將她放回座椅，林晨發現一處卡扣沒到底，退回去重新固定，按出清楚的咔噠聲才關門。
重新上路時，蘇晴靠著頭枕，手仍搭在安全座椅邊緣。林寧閉上眼，剩餘路程沒有再停。
進入河灣片區時，路兩側的樹比記憶中禿了一些。幾天前他們從這條路去醫院，蘇晴坐在副駕駛，後排只有住院包。
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，ⓣⓣⓚⓐⓝ.ⓣⓦ超讚
林晨在院門前停好車，熄火後先看了一眼後排。蘇晴已經睜開眼，正低頭看林寧的臉。
「到了。」他說。
蘇晴點頭，沒有馬上動。
林晨下車，繞到她那側開門。冬天下午的陽光照在院牆上，大門關著，裡面沒有聲音。
他扶蘇晴下車。她站穩以後沒有往前走，看著自家院門停了幾秒。門和離開時一樣，信箱裡沒有塞滿的GG單，台階上有人掃過。
「進去吧。」她自己說。
林晨先按門鈴。幾秒後林父從裡面打開院門，手裡還拿著剛用完的臨時鑰匙封袋。
「慢點走。」林父只說了這一句，把門完全推開，往旁邊讓出位置。
蘇晴扶著林晨的手臂邁過門檻。院子裡的東西還在原處，屋內的燈已經亮著。
林父把鑰匙封袋遞給林晨。「門鎖沒動過，鑰匙還你。」
林晨接過封袋，先放進外間抽屜。
林母的保溫盒已經擺在餐桌上，旁邊是蘇母送來的小包。兩位母親和蘇父都在客廳站著，看到蘇晴進門才走過來。
沒有人伸手要抱孩子。蘇母先看了蘇晴的臉色，說氣色比她預想的好一點。林母掀開保溫盒蓋子讓熱氣散一散，問現在吃還是等一會兒。
「先放著，我想坐一下。」蘇晴說。
林晨把林寧抱進屋。第一次在自己家裡抱她走過客廳，他每一步都落穩才繼續。
主臥的初期睡眠產品已經按之前量好的尺寸裝好，緊貼大床一側，通道留出站立和彎腰的寬度。林晨把林寧輕放進去。她沒有醒，嘴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回到客廳時，四位父母已經在穿外套。
林母把保溫盒裡的東西用兩句話交代清楚：粥是現成的，菜熱一下就行，碗筷在原來的位置。蘇母指了指小包說裡面是蘇晴要的哺乳衣和一條換洗褲子，洗過的。
「今天不用來回跑了，有事打電話。」蘇父說。
四個人依次出門。林父最後走，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林晨，沒有多囑咐什麼，把院門帶上了。
門鎖咔噠落下。
客廳忽然只剩兩個人的呼吸和暖氣運轉的底噪。蘇晴坐在沙發上看著關好的門，林晨站在餐桌旁，手還扶在保溫盒蓋子上。
她轉頭看他。他也看著她。
「她睡著了嗎？」蘇晴問。林晨往主臥看了一眼：「剛放下時睡著了。」兩個人都沒敢把這句話說得太肯定。
兩個人都沒有說話。幾秒鐘以後，主臥傳來一聲輕哼，很短，像是翻身時蹭到了邊沿。
蘇晴先動，撐著扶手要站起來。林晨走過去扶了一下她的手臂，但哼聲沒有繼續，兩個人又停住。
「先吃飯。」蘇晴說。
她坐到餐桌前。林晨開了粥的保溫盒，往碗裡盛了大半碗放在她面前，自己拿另一隻碗。菜需要熱，他把兩隻小盒放進微波爐，在轉動聲里拆開筷子的紙包裝。
蘇晴喝了三口粥，林寧又哼了一聲。這次長一些，尾巴帶上了哭腔。
林晨放下筷子往主臥走。林寧的確醒了，眼睛沒全睜開，嘴拱來拱去。他判斷是餓了，但自己完成不了這件事，回頭對蘇晴說：「好像要吃。」
蘇晴端著碗站起來，走到臥室坐下。第一次在自己家裡餵奶，姿勢跟醫院教的差不多，但床的高度不一樣，靠墊的位置也需要重新調。林晨把哺乳枕遞給她墊在手臂下面，她試了兩個角度才讓林寧含住。
他回到餐桌把微波爐里的菜拿出來。等他再端粥送進臥室時，蘇晴只空出一隻手接過碗，放在床頭柜上沒有碰。
這頓飯斷斷續續吃了將近四十分鐘。林寧吃完以後需要拍嗝，蘇晴的粥涼了，林晨又去熱了一次。他自己的那碗是站在廚房台子旁邊扒完的。
門鈴響了一下。林晨核過門外的人與機構信息，開門迎方姐進來。她問路上是否順利，林晨說中途停過一次。
夫妻與方姐核對本人、機構和到崗時刻，在當日交接頁簽字。四十二天從這次交接起算，吳姐仍是合同里的固定替補。
蘇晴從臥室出來，林寧剛放下。方姐問了蘇晴現在的體感和最近一次進食時間，語氣平常，沒有翻文件也沒有拿表格。
「備用房在走廊盡頭，我帶您過去。」林晨說。
方姐把箱子放進備用房，只使用留出的那層柜子。出來後，她問夫妻今晚想怎麼處理第一次夜間回應。
「我們先自己來。」蘇晴說。「不行的話再叫您。」
方姐說好。她沒有坐到客廳，而是回到自己房間整理東西，把門虛掩著。
接下來的幾個小時，蘇晴洗澡、換衣，林晨收拾住院包。兩個人輪流去看睡著的林寧，動作都比平日多停一下。
晚飯是林母保溫盒裡剩下的菜配現煮的面。兩個人坐在餐桌前對面吃，中間林寧沒有醒。這頓比中午完整，蘇晴吃完了一整碗。
方姐吃過晚飯，出來問明早想吃什麼。
「粥就行，冰箱裡有米。」林晨說。
方姐記下以後回房間。客廳燈關掉以後，只剩走廊的夜燈和主臥半開的門。
蘇晴側躺在大床上，睡眠產品里的林寧面朝天花板，呼吸聲細到幾乎聽不見。林晨在另一側躺下，設了一個兩小時後的靜音震動鬧鐘。
他以為自己不會睡著。再睜眼時，房間裡的聲音已經變了。
床頭那碗沒喝完的水已經涼透，靜音鬧鐘還差二十多分鐘。兩個人回家的第一覺，比他們預想的更短。
林寧一開口便哭到最高聲，尖銳又密集。
林晨和蘇晴幾乎同時坐起來。黑暗中他伸手去摸床頭燈開關，按了兩下才找到。蘇晴已經偏過身子去夠睡眠產品的邊沿，動作牽到腹部，她吸了口氣停住。
林寧哭得滿臉通紅，拳頭攥緊，兩條腿蹬著。
林晨把她抱起來。小小的身體繃得很緊，他拍了兩下後背沒有任何效果。蘇晴伸手說給我，接過去以後試著送到胸前，林寧的頭拱了兩下，含了一口又鬆開，哭聲沒停。
「是不是尿了？」林晨掀開包被看，乾的。
「可能要換個姿勢。」蘇晴說。但她剛坐起來不到一分鐘，腰已經開始酸。
走廊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，方姐停在虛掩的門外。
她沒有推門進來，只隔著門縫問了一句：「你們誰更累一些？需要我進來幫忙嗎？」
林晨看蘇晴。蘇晴抱著仍在哭的林寧看林晨。
兩個人都沒有立刻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