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晴醒來時病房裡已經亮了。天還沒全亮，走廊的燈透過門縫照進來。
林寧睡在旁邊的小床里，呼吸平穩。蘇晴側過身看了一會兒，確認孩子胸口在動，才撐著坐起來。腹部的牽扯比昨天輕一些，但坐直的動作仍然需要用手撐住床沿分兩步完成。
林晨不在床邊。她聽見走廊盡頭有腳步聲，過了一會兒他推門進來，手裡拿著兩杯溫水。
「護士說八點半開始評估。」他把水放在床頭柜上，「你先喝點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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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晴接過杯子喝了兩口。林晨已經把住院包打開，昨晚整理好的資料夾放在最上面，換洗衣物疊在下層。他從裡面抽出蘇晴要穿的外出衣服，搭在椅背上。
八點剛過，工作人員來查蘇晴的恢復情況。體溫、傷口、活動能力，逐項問過記下。蘇晴如實回答，哪裡還疼、能走多遠、夜裡起來幾次。對方在表格上勾完，說目前狀態符合離院標準，後續複查時間寫在離院頁第一欄。
林寧的評估在另一間房間。林晨抱著她跟工作人員走了一趟，回來時說一切正常，體重和餵養記錄都在範圍內。孩子的複查安排同樣寫在單獨的頁面上，他把兩張離院頁對齊放進資料夾。
「可以辦了。」他說。
林晨拿著住院單和證件去窗口，蘇晴留在病房等。入院預付正常核銷，差額從夫妻日常帳戶支付。他拿到票據和結算單，回病房後一起裝進資料袋。
蘇晴這時已經換好上衣。寬鬆的棉質外套是她自己挑的，扣子在前面，不用套頭。但褲子換完以後她坐在床沿沒有動，看著地上那雙平底鞋。
鞋是系帶的。她彎過一次腰，腹部立刻抗議，她直起身子吸了口氣。
林晨把資料袋放下，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。
他沒有問怎麼了。一隻手托住她的腳踝，另一隻手把鞋口撐開，讓她的腳滑進去。鞋帶原本系得比較緊，他解開重新穿，鬆了兩個孔位的量，在鞋面上留出一指寬的餘地。
蘇晴低頭看著他的手指繞過鞋帶扣，打了一個平結。他的動作不快，很穩，像在處理一件需要耐心的小事。打完左腳換右腳，同樣的松度，同樣的結。
他系好以後沒有馬上站起來，用拇指按了按鞋面確認不會壓腳背。
蘇晴的手落在他頭頂，碰了一下就收回去。
「走兩步試試。」他站起來說。
她扶著他的手臂站穩，在病房裡來回走了幾步。鞋帶松而不散，腳背沒有勒感。她點頭，不需要再調。
林晨給機構發了消息，只改了到家時間。離院評估比預計晚了二十分鐘，加上路程餘量，方姐到崗時間相應順延。對方回復收到，沒有多問。
他把住院包拉好拉鏈，資料袋別在外側口袋。蘇晴把林寧從小床里抱起來，裹好包被，孩子還在睡。
出門前蘇晴環顧了一圈病房。床鋪已經恢復原樣，床頭柜上什麼都沒有了。住了幾天的地方此刻看起來和剛進來時一樣陌生。
「東西都拿了？」她問。
「都在包里。」林晨拎起住院包，空出一隻手扶她的手肘。
走廊里有別的家屬在進出，沒有人特別注意他們。蘇晴走得慢，每一步都踏實落地，林晨跟著她的節奏。電梯到一樓，穿過大廳，經過住院登記台時，蘇晴看了一眼。幾天前她坐在那排椅子上等入院，現在椅子上坐著別人。
出了門廳，冬天的空氣一下子撲過來。蘇晴把包被往上攏了攏，遮住林寧的臉。陽光不強，但比病房裡的燈光刺眼得多。
她在門外停了一會兒。林晨沒有催，住院包換到另一邊肩上，等她適應溫度和光線。林寧在懷裡動了動，蘇晴低頭看過，才繼續往車邊走。
車停在離門廳較近的一排。安全座椅昨天下午已經完成安裝，後排沒有紙箱，也沒有人在冬天的停車區等著教學。
林晨先打開靠蘇晴一側的車門，讓她坐進去。暖風很快送到後排，她抱著林寧靠穩，才把孩子遞給從另一側探身進來的林晨。
林晨沒有馬上放。他先看了一遍昨天安裝人員留下的座椅位置，手掌推過底座，固定處沒有移動。產品卡片仍在副駕駛儲物格，織帶也保持他第二次操作後的平整方向。
昨天用空座椅練時，卡扣落下只是一聲響。現在林寧在他臂彎里，手托著後頸與背，另一隻手還要顧住鬆開的包被，他在車門邊停了兩次才找到能把孩子平穩放下的角度。
灰色的織物墊子很小，兩側頭枕幾乎貼在一起。林寧落進去後縮了一下腿，原本壓在身下的一角衣料也跟著捲起。
林晨將她抱起來重新理好。第二次放下時，後背和坐墊貼穩，肩帶從兩側拉出，沒有壓住頸側。
蘇晴坐在另一邊看著，沒有替他伸手扣完。她只在林晨準備把厚包被壓進肩帶下面時說了一句：「外面這層先鬆開。」
他照做，把保暖層留在固定帶外。昨天學過的順序都記得，真正碰到女兒以後，每一步仍要重新確認。
兩片卡扣第一次沒有同時落進鎖止位。林晨聽見一聲響，手卻沒有離開。他往上提了一下，其中一側隨即鬆開。
林寧被這一下弄醒，嘴角往下撇。林晨停住手，不敢在她開始哭時繼續拽肩帶。
「先讓她緩一下。」蘇晴說。
她把手伸到林寧臉側，沒有把孩子抱出來。林寧動了幾下頭，碰到母親手背後安靜片刻。
林晨重新理順兩側織帶。右肩下方壓著一小片衣角，他將衣料抽平，再把兩片卡扣對齊送入。第二聲鎖止比剛才清楚，兩邊向上輕提都沒有退出。
肩帶的貼合按昨天教學的方法覆核。林晨從肩部一路看到卡扣，確認沒有扭轉，也沒有讓厚包被隔在裡面。
林寧這次只哼了一聲。她的手從衣袖裡露出半截，很快又縮回胸前。
林晨沒有因孩子沒哭便關門。他退出後排，從蘇晴那一側再看一次，座椅角度和頭部位置都與交付時演示的一致。
「可以了。」蘇晴說。
她的手搭在座椅邊緣，和林寧的距離伸手就能夠到。林晨把外層保暖物整理好，才關上兩側車門。
住院包已經放進後備箱，隨手要用的資料袋留在副駕駛腳邊。蘇晴的離院頁與林寧的那一頁分開夾著，回到河灣以後還要各自歸檔。
蘇晴隔著座椅邊沿叫了一聲林寧。孩子沒有睜眼，只把臉往一側偏了偏。這個名字昨天才落到正式資料上，今天第一次跟著她離開醫院。
林晨站在車外又看了一眼門廳。沒有父母等在台階下，也沒有人催他們趕一個出發時間。幾天前兩個人從那裡進來，今天后排已經多了一個人。
林晨繞到駕駛座坐下，調整後視鏡角度，能看見後排整個座椅的位置。他發動車子，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，車內逐漸暖起來。
他看了一眼後視鏡。蘇晴正低頭看林寧，一隻手仍放在座椅邊沿。
「走了。」他說。
蘇晴抬頭看前方的停車場出口，點了一下頭。
車輛倒出車位，拐過停車區的限速帶，駛入醫院外的主路。導航彈出路線，目的地是河灣。
林晨把車速壓在限速以下，又把後視鏡調回原來的位置。後排很安靜，林寧沒有動。蘇晴的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，落在女兒臉上。
她們正在離開醫院。下一個到達的地方，是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