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老周把瀾岳合同帶到青山。
他沒有坐下便先問:「我聽他們條件,算不算壞了青山規矩?」
張偉把椅子拉開:「先說你已經簽給青山多少。」
周家下一批交貨在十月上旬。數量、日期和質量責任都寫在現有合同里,磨合四批以後已經穩定。
「這一批照交。」老周說。
「那剩下的由你決定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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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抬頭:「你們不要求只供青山?」
「合同沒有排他。」張偉說,「已經承諾的貨不能賣兩遍。合同外的,你自己經營。」
青山與五家供應戶從一開始便按批次合作,沒有買斷地塊,也沒有包下他們全年產出。公司要求質量與日期,是因為這些貨已簽進青山責任;剩餘地里長出的東西,仍屬於各家自己的生意。
這句話沒有附帶忠心兩個字。
老周把瀾岳列印件攤開,請青山幫他看會不會與現有合同衝突。
許苗只看交貨範圍。瀾岳要秋季分批採購,數量等評估後再定,同一批原料不得用於其他已承諾訂單。
「這條本身不衝突。」她說,「前提是你把兩邊地塊、數量和交貨分開。」
「價格呢?」
「你自己判斷。青山不能替你選客戶,也不替你的外單兜底。」
瀾岳要求送到指定收貨點,不合格退回與運輸責任也由供應戶承擔。青山現有合同則按固定方式交接,兩邊不能混裝。若老周把兩個客戶的貨裝在同一車,途中損壞後很難分清責任;若質量標準不同,同一批驗收也可能一邊合格、一邊退回。合同沒有禁止外單,實際交付卻要求他多做一套分揀和運輸。
老周拿筆圈出運輸和退貨:「這兩項我再問。」
「先算你真能多出多少。」馬老闆說。
「天氣好能多兩批。」
「簽合同不能只寫天氣好。」
老周沒有爭。他把青山下一批日期抄在紙頂,準備回去按地塊和人工重新算。
周家秋季可用人工只有三個人,其中一位還要照看家裡老人。老周口中的天氣好多兩批,建立在沒人請假、地塊無病害和運輸順利上。任何一項變化,順耳的餘量便會消失。
「要是接了瀾岳,你們會少要周家的嗎?」
張偉把青山確認單推回去:「按這張交,驗收合格就照舊。」
老周把兩份合同分開放進袋子。走出辦公室時,他仍沒有答應瀾岳。
張偉隨後把同一口徑通知另外四家供應戶。
通知只重申已簽數量、交貨日期和重複出售責任,不要求任何人回復是否繼續跟青山一條心。
張偉若要求五家統一拒絕,青山便等於用現有合同換取合同外的控制。今天能攔瀾岳,明天也會讓供應戶懷疑公司是否準備逐步買斷他們的選擇。明確邊界比口頭站隊更能保住長期合作。
一家供應戶直接說人手有限,現有訂單做完已經夠忙,不聽新條件。
另一家願意看瀾岳的質量標準,再決定冬前餘量。
還有兩家只回收到。詢價沒到手,提前表態沒有意義。
五家給出不同回答,青山都接受。馬老闆只在各家合同旁做了同一標記,已簽批次照常。願意看外單的兩家沒有被放到次序後面,拒絕外單的那家也沒有得到額外獎勵。下一批貨仍只按質量和日期驗收。
合同內的貨由公司驗收,合同外的選擇由供應戶承擔結果。對外接單以後若交不出青山已簽批次,才觸發原合同責任。
下午,老周收到瀾岳補發的質量標準和結算周期。
他回家走了一遍地塊,又把秋季人工寫在紙上。能多出的貨比最初想的少,只夠兩小批。兩塊地離得遠,收貨日若撞在一起,周家自己的車一次裝不完。老周把臨時租車費用也寫進去,瀾岳給出的高價因此少了一截。聽報價與真正掙錢之間,還隔著這些沒人替他承擔的成本。
「他們若要固定日期,我做不到。」老周再次來電話。
「照實說。」張偉回答。
「我還想聽聽價格。」
「可以聽。」
張偉沒有讓他在青山與瀾岳之間當場二選一。
同一時間,馬老闆回到倉庫核公司的可動餘量。
他沒有從月度總表直接減數字,而是沿貨架逐批看標籤。已經貼客戶名的不能動,待驗的不能算,售後架的不能借。排除到最後,能增加的位置只散在未來三個月的正常批次里。
成品區六份貨已經貼著原客戶標籤。待驗區另有九份,誰能通過抽驗還沒有答案。待驗區裡有兩份外觀很好,抽樣結果卻要第二天才出。馬老闆沒有因為大概率合格便提前記入。他要給張偉的是能寫進合同的數量,不是倉庫今天看起來最樂觀的數量。
售後架上留著兩份替換量。
「這兩份能不能先算新單?」許苗問。
「不能。」馬老闆說,「原客戶運輸破損一次,就得從這裡補。」
他將售後架的數量劃出,天氣損耗也繼續保留。理論上限與能主動簽出去的貨,重新分成兩條線。
十月現有排期已經接近常態。馬老闆逐戶看承諾量,只能在同一驗收批次里多做四份。
十一月先按同樣數量。溫度下降後品類會變,尚未驗收的貨不能提前記成餘量。
十二月也只留四份。
「三個月,一共十二。」他說。
許苗沒有立刻抄進合同:「售後量還在?」
「在。」
「天氣出問題?」
「批次順延,不能承諾固定活動日。」
四份不是另開生產線。它們隨原客戶批次一起驗收、組合和發出,新客戶承擔同樣的質量標準。
這樣做不需要插隊,也不需要讓供應戶為小單改變交貨日。三個月各四份,哪一月受天氣影響便在季節內後移。十二是青山能負責到底的總量,不是為了談判故意壓出的低數。
若要單獨指定日期、臨時加量或優先出庫,這十二份還會減少。
張偉拿起便簽:「供應戶自己賣給瀾岳的,不算在這裡。」
「當然。」馬老闆說,「他們的原料合同由他們負責。青山這十二份帶公司驗收、包裝和售後。」
公司不控制供應戶的剩餘產出,也不把那些外單冒充成自己的產能。
瀾岳直接採購原料,組合、追溯和售後由雙方另行約定;向青山採購的十二份,則帶著公司現有的全部責任。兩種貨即使來自同一地塊,也不能混成一份青山保證。
老周傍晚又來了一趟。他確認周家能談現有餘量,不擴種,也不改變青山交期。
「這季過了適合調整地塊的時候。」他說,「為一份沒簽的合同再動,風險在我。」
「那就只談你現有的。」
老周拿著瀾岳條款離開。他願意繼續談,答案仍由他自己給。
許苗把經營影響寫到最後一頁。
原客戶保留。
供應戶自由。
青山整個秋季可主動承諾的餘量,十二份。
張偉將這句話發給裴衡。
對方很快問:「一個月十二份?」
張偉看向馬老闆。
馬老闆搖頭:「整個季節。」
六百份的年度意向到了倉庫,最後只剩下一張寫著十二的便簽。張偉沒有嫌數字難看,也沒讓馬老闆再擠一次。公司可以放棄一張大單,不能把售後架、原客戶和供應戶的自由一起當成空餘。便簽旁邊放著五家仍在生效的確認單,每一張都壓著具體日期。十二這個數,正是從這些已經答應過的事情之外找出來的,也要帶進下一次正式談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