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蘇晴把兩隻文件袋分開放在會議桌兩端。
周敏坐在旁邊,沒有把十八天裡的事情從頭講一遍。今天來的兩戶人,各有一個卡住的地方,辦完便算崗位交回。
第一位是六十多歲的婦女。她進門便拿出上次的回執:「我兒子幾年沒回家住,怎麼還要補他的情況?」
戶籍頁上有三個人,申請表只寫了老兩口。兒子常年在外縣工地幹活,是否共同生活、有沒有固定給父母錢,都缺能落到紙上的內容。
「村里誰不知道他在外面?」婦女說。
「居住情況村里能說明。」蘇晴把退回的那一頁轉給她,「收入和給家裡的錢,得按實際補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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婦女從布袋裡抽出一張工地證明。紙已經折出幾道印,寫了姓名和工作地點,落款處卻空著。
「他們說蓋章很麻煩。」
「聯繫人和日期先補上。單位能蓋章最好,暫時寄不回來就發清楚掃描件,原件隨後到。」
「還要我去外縣?」
「不用你去。讓你兒子在工地辦。」
蘇晴拿出一張空白便簽,讓婦女自己給兒子打電話。電話接通後,工地風聲很大,對方說負責人當天不在。
「那就明天找。」蘇晴說,「我們給你留郵寄時間。」
婦女又翻出半年轉帳。三個月有記錄,兩個月是現金,還有一個月兒子沒給。
她把手機遞給蘇晴看,三筆轉帳金額各不相同。兒子在電話那頭急著解釋哪個月給過現金,母親卻記成了另一個數。蘇晴把手機推回去,讓兩個人各自按記得的情況寫,不在會議室里替他們爭出一個統一答案。
「現金怎麼寫?」她問。
「按實際寫。沒有就寫沒有,別為了整齊湊六個月。」
周敏在旁邊把三次轉帳日期圈出來。蘇晴只寫現有事實,現金部分由母子分別說明,村委不替他們補出一個好看的數字。
婦女離開時,手裡只有三件要做的事。找工地負責人、補日期、把原件寄來,不必再跑一趟外縣。
第二戶抱來一疊住院票據。申請表上的醫療總額比票據加起來多出八百多元。
「醫院給多少,我都裝進來了。」辦事人說。
蘇晴沒先改總數。她與周敏把票據鋪開,按日期一張張往後排。
同一天的兩張放到一起時,號碼完全相同。一張是原票,另一張是手機照片列印件。
辦事人把兩張拿起來對著燈看:「我當成兩筆了。」
重複金額扣掉以後,還差三百多元。
他把文件袋翻到最底,找出一張院外藥店小票。付款人是患者本人,藥品卻不在醫院清單里。
「這個能算嗎?」
「由鎮裡按口徑判斷。」蘇晴說,「我單獨放,不先加進總額。」
「那今天能過?」
「今天把數字對齊,送上去等覆核。」
對方看著原申請表:「這裡要劃掉重寫?」
「原表留著,另附一頁說明哪裡重複、哪張待核。」
三個人在新頁上簽字。舊數字沒有被塗成看不出來源的墨團,每一處變化都能找到票據。
辦事人收起自己的回執,臨走前又問一遍藥店小票。蘇晴仍是同一句,鎮裡答覆前不承諾。
會議室門關上,周敏把交接夾推到蘇晴面前。
「六戶里,前四戶已經結束。今天這兩戶後面你接。」
蘇晴翻到最後一頁。周敏經辦的日期和簽名都在,沒把做過的工作擦掉重寫。
「還有口頭上沒留的事嗎?」
「沒有。」
蘇晴簽下接回日期。十八天的休假到這裡真正收住,她不用再從群消息里拼那段時間發生過什麼。
中午,她鎖好工作櫃,步行回蘇家吃飯。
父母去了鎮上看老同事,冰箱裡留著番茄炒蛋和豆角。電飯鍋保溫層只有一碗米飯,剛好夠她一人。
蘇晴把菜各盛一半,剩下的留給父母晚飯。她坐在自己從小吃飯的位置,桌邊沒有工作夾,也沒有北嵐地圖。
一隻碗洗完,水槽便空了。院裡修好的舊椅子靠在牆邊,榫頭新補的木料顏色還淺。
她坐上去試了一下。椅背穩,父親和老同事的半天沒有因為她外出或返崗推遲。
回村委以後,縣裡剛發來一份秋季專項跟崗預告。
面向鄉鎮和村級工作人員,地點在縣公共服務中心,周期六周。正式報名尚未開放,預告只讓各單位摸排意向。
負責人站在辦公室門口問:「你有興趣嗎?」
「先看正式條件。」蘇晴說。
「六周都去縣裡,崗位要重新排。」
「通知下來以後,我先看現有事情能不能交。」
她沒有當場說去,也沒有因為已婚便先說不去。
預告後面提到一份本人經辦案例。案例要寫本人承擔的環節、遇到的問題和最後結果,不能只交一份集體總結。
蘇晴手裡能寫的事情不少。村路水渠、老人材料補正和服務電話分流,都有她親手做過的部分。上午這兩戶尤其清楚,一邊是村里熟悉卻缺紙面事實,一邊是票據齊全卻出現重複。她的工作不在於替誰把數字做漂亮,而是讓每個結論都能回到原始情況。
青山也能形成案例,卻牽涉個人持股和家庭關係。若選擇它,邊界說明會比案例本身更重。
她沒有因為青山更顯眼就先圈它。上午那兩戶材料還攤在記憶里,一張重複票據和一份無落款證明,已經足夠說明基層工作難在哪裡。
蘇晴把預告和附件存進自己的工作文件夾,名字只寫專項跟崗預告。
報名窗口沒開,文件夾里也沒有申請表。今晚回家之前,她不需要先安排六周的住宿和交通。
下午,外縣工地發來負責人的姓名和電話。缺日期的證明還沒補齊,蘇晴回了一句收到,等完整材料一起到。
院外藥店小票則進入鎮裡待核。辦事人打來電話追問,蘇晴告訴他還在等答覆,沒有用自己的判斷替上級口徑落結論。
工作日到這裡已經夠滿。她關掉電腦,拿起早上帶來的水杯,沒有順手替林晨查青山郵箱。
北嵐那邊,林晨仍按自己的日子收尾。夫妻分開以後,蘇晴的工作不再只出現在他的電話背景里。
她先回蘇家取落下的一本筆記。父母已經回來,母親問要不要留下吃飯。
「河灣還有面。」蘇晴說,「今晚回去。」
車開進河灣時,院裡的番茄藤需要補水。她換下工作外套,把滴灌開了一次,隨後給自己煮麵。
林晨問今天兩戶事情是否結束。
「一戶等外縣證明,一戶等藥店小票答覆。」蘇晴說,「下午還有一份六周跟崗預告。」
「想去?」
「正式條件沒出來。我先留著。」
林晨把六周的住宿、做飯和周末返程留到正式通知以後。預告還沒變成申請,他們可以等他返村後再看原文。蘇晴也只說自己願意認真看一遍條件,她更在意正式通知會要求什麼案例、原崗位由誰接,以及六周能不能真正學到縣級公共服務的做法。家庭只是其中一個現實條件,不能替她在第一頁做決定。
「家裡有急事嗎?」他問。
「沒有。爸十九號自己練新動作,媽二十號取眼鏡。」
蘇晴看了一眼北嵐租期。只剩最後三晚,河灣、父母和工作都沒有哪件事需要林晨提前回來。
「按原日期回來。」她說。
林晨回復了好。蘇晴洗淨面碗,把工作包靠回明早要坐的椅背。九月二十一日沒有被改動,北嵐最後三晚照常屬於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