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七日早上,父親把訓練卡和水杯放進車裡,自己坐上駕駛位。
母親帶著配鏡單坐到副駕駛。兩個人關好老宅院門,沿走過多次的縣道出村。
蘇晴已經在村委上班。她收到父親發來的出發消息,只回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,手機便放回抽屜。
林晨在北嵐買完菜,也看見同一條消息。他知道康復教學九點開始,沒有另設鬧鐘提醒自己中途問進度。
父親把車停到康復中心門口,訓練卡自己提著。母親在大廳與他分開,拿配鏡單去隔壁眼鏡店。
一路上,父親在服務區下車活動過一次。左腿踩離合沒有發抖,停車後腰酸也在走動幾分鐘後散開。母親問返程要不要換她開,父親說下課再看身體,誰狀態合適誰拿鑰匙。
康復師先問最近兩周的訓練。父親把卡攤開,每周三次都記著日期,其中一天下雨,步行改成在堂屋完成。
「疼過嗎?」康復師問。
「站久了腰酸,坐下能緩。腿沒有麻。」
「夜裡呢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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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睡得著。」
回答都由父親自己說。母親不在旁邊補充,林晨也沒有提前把父親的感受寫成一份說明。
訓練室里擺著兩把高度不同的椅子。父親選了接近老宅木椅的一把,照平時習慣坐下再站起。
前兩次很穩,第三次起身時,左膝向裡面收了一點。
康復師在地面放下兩條標記:「腳先擺到這裡,膝蓋跟著腳尖走。」
父親重新坐下。腳掌踩穩,手扶大腿,身體向前移,再站起來。
這一次左膝沒有內扣,坐回去時卻落得快,椅面發出一聲悶響。
康復師把一隻手放在椅背後,讓父親注意落座時的聲音。父親第三次坐下仍帶響,第四次才把身體收住。動作做慢以後,大腿開始發酸,正好暴露出過去最後一截借了椅面的力。
「坐也要收住。」康復師說,「別最後一截往下掉。」
父親又做一次。站起時不搶,坐下時留住力量,動作比剛才多花一兩秒。
「家裡練多少?」他問。
「一組六次,一天兩組,隔日練。椅子先固定,疼、麻、頭暈就停。」
父親把數字寫到新卡背面,又當著康復師的面複述一遍。
「今天回去再練嗎?」
「今天這裡已經做過。十九號開始。」
康復師退到一邊,不再提醒。父親自己對準地面標記,完成一組,最後一次坐下也穩穩收住。
新動作只有坐站。原有步行和伸展繼續,下一次正式複評仍按三個月後的預約,不為這一堂教學臨時增加檢查。父親把新卡塞進透明夾層,又在邊角寫下康復室門牌。下次複評帶同一隻文件袋,醫生能直接看到三個月里哪些動作做過。
母親在眼鏡店試了三副鏡框。她把閱讀卡舉到平時記帳的距離,最終選了鼻托壓得最輕的一副。
父親下課後到店門口等。母親還在對著鏡子看側面,他沒有進去替她選顏色和價位。
「這副看小字清楚。」母親出來時說。
「壓鼻子嗎?」
「這副不壓。」
新眼鏡三天後取。母親自己付了錢,把單據裝回包里,舊眼鏡繼續留作備用。
店員讓她抄一行小字試鏡。母親把驗配單推遠、拉近各看一次,最後停在平時記帳的位置。鏡框顏色普通,鼻托卻比舊眼鏡寬,她用手按過鼻樑,確定沒有壓痕才定下。
兩個人在縣城吃了一碗麵,回程仍由父親開車。他的腰腿沒有不適,訓練卡收在母親包里,開車時不用展開。
出城路口有一塊舊水庫的方向牌。父親多看了一眼,卻沒有轉彎。
「你以前是不是去過?」母親問。
「年輕時跟同事釣過一次。」
「現在還能進?」
「回去再查。」
舊水庫離主路還有一段,二十多年過去,入口和開放範圍都可能變了。父親只記住路牌,沒有把今天的康復行程改成臨時看水庫。
年輕時那次,他和同事騎自行車去,壩口一排楊樹正好遮陽。兩個人沒釣到幾條魚,回程還遇到爆胎。父親記得的不是魚獲,只是那段土路和樹下的風,所以才在路牌前多看了一眼。
車回到老宅,母親把鑰匙放進固定抽屜。父親拿著訓練卡走到葡萄架下,先看家裡那把木椅。
一隻椅腳的防滑墊卷了邊。他沒坐下試動作,先把椅子翻過來。
母親找出備用墊。父親擦掉椅腳灰塵,壓緊新墊,再把椅子放回平地。
他扶住椅背晃了兩次。四隻腳都穩,坐站訓練才有地方做。
父親又拿捲尺量了椅面高度,與康復中心那把相差不到兩指。太低的竹凳和帶輪子的電腦椅都被排除。下雨時,木椅搬進堂屋靠牆位置,腳下仍是平地,不必臨時換動作。
「現在試一組?」母親問。
「十九號。今天做過了。」
父親只坐下站起一次,記住腳的位置,隨後把新卡貼到舊訓練卡旁邊。母親用粉筆在椅腳外側各點了一下,椅子若被挪動,放回四個點之間就能保持原位置。訓練區沒有新添設備,只把家裡原有的一把椅子變得能用。
他在家庭群發了一句已經到家,附上一張新卡正面的照片。沒有康復師電話,也沒有整頁病歷。
林晨正在北嵐煮麵。消息進來時,他先把鍋關火,吃完才給父親回電話。
「加了什麼?」他問。
「坐站。一組六次,兩組,隔一天。」
父親把腳位、椅子固定和停止條件說了一遍。林晨聽完,沒有讓他把鏡頭轉向木椅。
「十九號開始?」
「卡上寫了。我自己記。」
「行。」
電話那頭響起紙張摩擦聲。父親把新卡夾回舊卡旁邊,訓練日期和中心電話都朝外,十九日不用再翻找。
林晨原本還想問第三次起身時膝蓋有沒有內扣,話到嘴邊停下。父親已經能複述腳位和停止條件,真有不適也知道向誰詢問。
「回來的路上,我看見舊水庫那塊牌子了。」父親換了話題。
「想去?」林晨問。
「先查還能不能進。秋後天氣好再說。」
「地址發我。」
「等能去時再發。」父親說,「你別現在安排車。」
他自己會查開放信息,也要先看腰腿和天氣。一個舊水庫只是父親想再去看看的地方,還沒變成兒子負責完成的家庭項目。
電話掛斷後,父親把方向牌上的地名寫進小本子。那一頁夾在訓練卡旁,沒有日期。
林晨收起手機,繼續吃麵。父親和母親從出門、上課、配鏡到回村,全程只在出發和到家時發了消息。
晚上,蘇晴從村委回到河灣。她告訴林晨,父親明天仍按原卡休息,十九日自己開始新動作。
「你今天工作怎麼樣?」林晨問。
「兩戶材料辦完了。明天上午還有一場協調,下午看縣裡新發的專項跟崗預告。」
她沒有把文件內容展開。正式條件明天在辦公室讀,今晚只說回家會比平時晚一點。父親的康複課已經結束,母親的眼鏡也訂好,家庭群里沒有下一項等她處理的事。蘇晴關掉聊天頁,才把自己的工作日放到通話前面。
「幾點通話?」林晨問。
「有事再打。你不用等我下班。」
北嵐租期只剩最後幾個夜晚。河灣桌上已經換成蘇晴明早要帶的工作包,旁邊放著水杯。父親的康複課由他自己上完,蘇晴回村後的完整工作日,也要在第二天真正展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