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道上的早班貨車一輛接一輛。蘇晴把車距留足,直到駛上高速,車裡才安靜下來。
導航還剩五個小時。林晨拿出母親裝的飯盒,兩個剝好的雞蛋擠在一起,下面墊著一張吸水的廚房紙。
「她怕雞蛋在路上打架?」他問。
「怕你把蛋殼掉在車裡。」
林晨把飯盒蓋回去。後排只有水和當天午飯,兩隻行李箱都在後備廂,車裡沒塞成隨時要過冬的樣子。
蘇晴開過第一個收費站,右手在方向盤上換了個位置:「你別一直看導航。」
「我在看前面那輛車。」
「它比導航還好看?」
林晨把手機扣在腿上。過去出門,他總想提前知道下一處出口、下一場雨和每個服務區的位置,路還沒走,人先把五小時過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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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趟只定了兩次休息。誰累了就多停一處,房東知道他們下午到,早十分鐘和晚半小時都不影響拿鑰匙。
第一處服務區到了,蘇晴把車停進樹蔭邊的空位。她下車活動肩背,林晨繞著車看了一圈,輪胎上只沾了省道帶來的薄灰。
兩個人分掉一隻雞蛋和一個饅頭。蘇晴去接熱水,回來把車鑰匙拋給林晨。
她坐到副駕駛後沒有立刻關門,先把左腿伸直,腳踝轉了幾圈。連續開車留下的酸意散開些,她才把座椅往後調。林晨把她喝剩的半杯水放進杯架,沒有催著趕路。
「下一段你開。」
「你睡?」
「先聽半小時書。」
林晨調好座椅,開出服務區。蘇晴戴上一隻耳機,另一隻耳朵留給車內的聲音,聽到第二章便把手機放下了。
道路兩側的地勢往上抬。窗外從大片平地換成低山,遠處偶爾露出灰白色的石壁,北嵐方向的雲也比來時更厚。
蘇晴靠著椅背閉眼休息。林晨經過出口才報了一次路名,車內只剩輪胎壓過接縫的聲音。
前方施工占掉一條車道,幾輛車在併線處擠到一起。林晨沒搶那半個車身,跟著貨車向右收,抵達時間多出十幾分鐘。
「房東那邊要說嗎?」蘇晴睜開眼。
「出了施工段再看。」
車流恢復以後,導航追回一半時間。林晨沒發消息,蘇晴也沒替他把遲到的理由寫好。
第二處服務區比第一處小。午飯時段,餐廳窗口排著隊,兩個人坐到外面的長凳上,把剩下的饅頭、雞蛋和黃瓜吃完。
林晨去便利店買了兩杯熱豆漿,又拿了四瓶水。貨架上成箱的礦泉水、應急餅乾和自熱飯都留在原處。
「要是北嵐樓下沒超市呢?」蘇晴問。
「今晚去飯館。明天再找。」
「進步了。」
「父親剛說過,別添第四本。」
蘇晴接過豆漿,杯蓋沒扣嚴,熱氣從邊緣冒出來。她用紙巾擦乾杯口,把最後一段路接了過去。
停車位另一頭,一家人正從後備廂往外搬整箱零食和摺疊桌。蘇晴看了一眼自家空著的後排:「少帶東西,停車都快一點。」林晨把空飯盒塞進門邊,車裡再沒有需要重新擺放的行李。
離開高速後,山路開始連續轉彎。導航上的藍線貼著河谷向北,限速一段一變,蘇晴把音樂關掉,雙手放回方向盤。
雨在半山落下來。第一陣打得急,雨刷開到最快仍有幾秒看不清前車,蘇晴把車速降到限速以下,後面的本地車輛在允許超車的路段先過去。
林晨沒提醒她剎車,也沒替她選擋位,只把手機上的房東對話打開。若這場雨持續到進城,他再發預計時間。
十幾分鐘後,雨勢收住。山下的路面已經發白,車頂還掛著水,前方卻能看到縣城第一排樓房。
「還發嗎?」蘇晴問。
「不發。三點前能到。」
北嵐沒有景區入口。車跟著早已看過的街景穿過兩條普通道路,菜店、修鞋鋪和公交站依次從車窗外過去。
縣城比照片裡更窄,路邊臨時停著送貨三輪車,前方公交靠站時,整條車道都要跟著停。蘇晴沒急著變道,等乘客下完再走。導航讓他們右轉的路口,樹枝遮住了一半路牌。
小區地下車庫入口藏在臨街商鋪後面。蘇晴第一次開過了半個車身,後車按了一下喇叭,她在前方路口掉頭,第二次才轉進去。
「這次記住了?」林晨問。
「你先記。九月以後是你自己回來。」
固定車位旁邊停著一輛舊轎車,柱子編號與視頻相同。蘇晴倒進去一次沒正,又往前提了一把,車身才落在兩條線中間。
房東還在路上。兩個人沒急著搬箱子,只拿證件包和水杯上樓,在門口等了十來分鐘。
房東帶來兩張門禁卡、兩把鑰匙和車庫遙控器。入戶後,蘇晴先走到次臥,把自己的電腦包放上那張能關門的桌。
桌面掉漆的位置還在左角,椅子坐下不晃。主臥的桌面也夠放電腦和書,第一次視頻里最在意的地方沒有變化。
林晨試過熱水和燃氣,房東帶他們看了電錶與總閥。牆面原有的兩處磕痕早已留在租房平台,三個人沒圍著屋子再走第二圈。
「垃圾從一樓側門出去。」房東說,「物業電話在櫃門裡。普通維修給我留言,緊急情況直接找物業。」
蘇晴拿自己的門禁卡下樓刷了一次。她九月八日提前離開,林晨手裡的卡仍能用到二十一日,物業已按整段租期開放。
房東離開後,兩個人各搬一隻箱子。第二趟只剩水和飯盒,後備廂很快空出來。
蘇晴在家庭群發了抵達。母親回了一句飯盒洗淨再帶回來,父親問山路有沒有大雨,蘇家父母只回了收到。
衣服掛出三四天要穿的量,其餘留在箱中。蘇晴的三本書進次臥,林晨把電腦放上主臥桌,屋裡沒有多出一堆等待歸位的東西。
蘇晴在次臥坐了十分鐘。關上門以後,客廳里林晨拖動箱子的聲音只剩一點,她把書攤開,窗邊的光正好落在紙頁上。林晨也在主臥插好電腦,兩張桌第一次各自亮起來。
天還亮著,兩個人到小區外吃麵。麵館里坐著附近住戶,牆上菜單只有十幾樣,蘇晴點了番茄雞蛋面,林晨要了牛肉麵。
「第一頓沒自己做。」林晨說。
「廚房又不會跑。」
他們吃完在街口走了一小圈。菜場指示牌朝東,藥店在小區斜對面,明天的早餐和買菜都有地方解決。
回到住處,雨後的鞋底帶進幾滴水。林晨找出拖把,蘇晴先去洗澡,熱水溫度穩定,地漏也沒有積水。
最像視頻的主臥,到真正睡覺時出了問題。
蘇晴坐到床邊,腰臀立刻陷下去一大塊。她把身體往床中間挪,床墊又跟著晃了兩下。
「你躺。」她站起來。
林晨平躺了幾分鐘,腰部一直向下墜。翻身時整片床墊都在動,蘇晴坐在另一側也能感覺到震動。
外觀看不出毛病,床套乾淨,回彈也正常。軟硬只有身體壓上去,才知道能不能睡滿三十晚。
兩個人把床單鋪好,決定先過一夜。若只是剛換地方不習慣,早上身體會給出答案。
夜裡,林晨每次翻身,蘇晴那一側都跟著晃。她把枕頭墊到膝下,腰後仍找不到能放鬆的位置。
林晨醒來兩次,第二次索性把枕頭抽走,試著平躺。腰部懸著一塊,腿伸直更酸。他去次臥看過,那張床窄,原床墊同樣軟,兩個人換過去也解決不了問題。
凌晨,蘇晴起床喝了一次水。回來後換了三個姿勢,最後側躺到床沿,才睡了不到兩個小時。
天亮時,兩個人幾乎一起坐起來。林晨扶住床沿,蘇晴彎腰穿鞋的動作停在一半。
「三十晚不能這麼睡。」她說。
林晨拿出捲尺,量下床架尺寸。今天原本沒有日程,現在第一件事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