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九月八日那頓飯,別給我留。」蘇晴接過母親手裡的湯勺,「我從北嵐開五個小時回來,幾點進村說不準。」
母親看了看她:「那你到縣裡再給我打電話。想吃麵,我現擀。想吃米飯,我現蒸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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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行。」
林晨二十一日才回來。母親把兩個人的日期問清,拿出掛在冰箱邊的日曆,畫了兩個圈。
她沒問那十三晚出了什麼事,只問林晨:「你回來那天坐車,能到村口?」
「先到縣裡。晚了我住河灣,第二天再過來。」
父親把修好的收音機打開,調到本地台。聲音清楚以後,他才說起九月十七日的康復教學。
「車八號就在家。」他說,「那天我開去縣裡。」
「康復師約了幾點?」林晨問。
「九點。臨近了若改時間,他打我的電話。」
母親翻開自己的小本子。十七日不逢集,她打算跟著去,康復結束後到眼鏡店配一副老花鏡。
「你們幾點回來?」林晨又問。
父親把筷子放下:「康復師留多久,我們就待多久。配完眼鏡再回。你在北嵐過你的日子。」
母親在桌下踢了父親一下:「他才剛問一句。」
「他下一句就該問午飯在哪兒吃了。」
林晨端起碗,父親猜中了。九月十七日離現在還有一個多月,父母帶著手機和車,縣城裡也有飯館,不需要他提前訂一張桌。
母親把兩次趕集的日子也圈出來。林晨和蘇晴在外時,她照舊與隔壁嬸子同行,去時坐車,回來趕鎮上的班車。
「碰上下雨呢?」林晨問。
「雨小就打傘,雨大就換一天。」母親說,「集又不會只開給我一個人。」
父親從收音機下面抽出訓練卡。每周三次訓練照舊,村衛生室離老宅幾百步,九月十七日再由康復師教新動作。
他扶著桌沿站起來,當著林晨的面做了兩次抬腿。左腿抬到第三個刻度,腳尖落地也穩。訓練卡上最近六次都由他自己記數,哪天膝蓋發脹,旁邊還寫了少做一組。
「這三件事,我們能辦。」父親把訓練卡、車鑰匙和母親的小本子排在桌角,「你少給家裡添第四本。」
林晨聽見最後一句,伸向手機的手又收了回來。
飯後,母親想起河灣院裡的兩棵番茄。果子剛長到雞蛋大,十八天沒人澆水,回來只能收兩根枯秧。
「我裝一個定時滴灌。」林晨說,「先試三天。」
「院門鑰匙別給我。」父親擰緊收音機後蓋,「給了鑰匙,你媽趕完集還得繞過去看一趟。」
第二天,林晨把水管沿牆根鋪進菜畦,兩個滴頭對準番茄根部。定時器第一次啟動,靠近水龍頭的接頭便噴出一股細水。
水順著磚縫流到院門口。父親正好從衛生室回來,鞋底踩進水裡,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這就是你讓我別管的東西?」
「墊圈壓歪了。」
林晨關掉水,拆下接頭重新裝。父親沒進院,只站在門外等他第二次通水。
這一回接頭沒漏,兩個滴頭卻一邊快一邊慢。林晨把前端水量調低,又用兩隻空碗接了十分鐘。
父親看見兩邊水位差不多,才往老宅走:「連試三天。磚再濕,我就關總閥。」
三天後,番茄根部的土保持濕潤,院門口再沒積水。母親趕集回來從門外看了一眼,沒掏出林晨之前想交給她的備用鑰匙。
第三天下午下過雨,定時器仍按原量出水。林晨發現土面太濕,便加了一隻雨水感應器。父親第二天路過院門,看到滴頭沒有啟動,隔著圍牆說了一句,這回像個能自己幹活的東西。
蘇家父母也有自己的日子。
兩個人下班後去蘇家吃飯,蘇晴父親正在院裡拆一把舊椅子。榫頭鬆了一處,老同事答應八月底帶木料過來,兩個人用半天重新裝好。
「你們出門,我正好清淨幹活。」他拿砂紙磨掉榫頭上的舊膠,「到了北嵐發一句,地址變了再說。」
蘇晴母親原想讓女兒每天睡前報平安。她看到丈夫半條褲腿都是木屑,改口先問:「你們每天幾點睡?」
「沒有固定時間。」蘇晴說。
「那我也不等消息。你想起來就發。」
她自己要去妹妹家住兩晚,坐鎮上的班車過去,回程與妹妹一起到車站。線路已經走過幾次,用不著女兒查位置。
「車站離小姨家還有一段。」蘇晴說。
「你小姨來接。她臨時走不開,我在站前叫車。」母親把叫車軟體翻給她看,常用地址里早存著妹妹家的小區,「上次你教我的,我沒刪。」
蘇晴接過母親的手機,看見購票記錄還在:「到站給小姨打電話。她若臨時沒空,你就叫車。」
「我會。」母親抽回手機,「你先顧好自己的方向盤。」
回到河灣,林晨打開電腦,把四位父母的安排放到共同日曆。寫完康復、趕集、修椅子和走親,他又新建了一張三十天的頁面。
第一列是夫妻的位置,第二列是父母情況,後面還留了抵達、吃飯和臨時變化。每個日期後面都有一個空格。
林晨先拿今天試填。父親訓練完成,母親趕集回來,蘇家父親修椅子,蘇家母親在家。他寫到第四項,才發現其中三件事都靠自己打電話問過,父母誰也沒主動來報。
蘇晴洗完澡,擦著頭髮走過來:「誰填?」
「我們輪流。」
「我九號上班,周敏在交接期。你釣魚回來,還要等兩邊父母報完平安,再替他們填四個格?」
林晨看著那一排空格。父親做完訓練得報一次,母親趕完集得報一次,蘇晴下班和他吃過晚飯也得回來留字。
「少一個呢?」蘇晴問。
「打電話。」
「他們有事會直接打。少一個格,只能說明有人忘了填。」
林晨選中整張頁面,按下刪除。日曆只剩共同抵達、蘇晴返村、父親康復教學與林晨退房四個節點。
刪除提示問他是否保留副本。林晨直接選了永久刪除。蘇晴拿走他手邊已經涼掉的水杯,去廚房換成熱水,回來時電腦上只開著北嵐天氣,兩個人都沒再提每天報平安。
住處電話、車輛救援和雙方父母號碼留在聯繫人里。母親不用為了證明自己趕集回家,再給兒子交一次作業。
出發前一周,車送去做常規保養。店裡檢查輪胎、剎車和油液,父親提車後在村外開了十公里,回來把鑰匙放回原處。
後備廂原有一箱礦泉水,林晨搬下來分給兩邊父母。長途路上只留四瓶,喝完到服務區再買。母親看到空出的地方,想往裡塞雞蛋和饅頭,蘇晴只接了夠當天午飯的量。
「剎車腳感沒變。」他說,「八號回來後,我照樣開。」
蘇晴完成最後兩戶材料交接。周敏獨自接住一次老人住址變更,沒再向她補問已經說過的內容。
林晨的股東郵箱裡只有月度歸檔通知。三類重大入口都空著,他看完便退出,沒有把青山產品或工作手機裝進行李。
兩隻普通行李箱放進後備廂,證件包與車載工具靠里擺。蘇晴帶三本書,林晨帶電腦和兩本讀了一半的舊書,後排還空著大半。
出發前一晚,四個人在老宅吃飯。母親蒸了饅頭,父親只問山路天氣。蘇家父母在電話里說不來送,明天各自照常起床。
母親還是多煮了兩個雞蛋,剝好後裝進小飯盒。她沒準備十三天後的那頓飯,只把飯盒遞給蘇晴:「中午吃掉,別帶到北嵐再忘在冰箱裡。」
「到了發一句。」母親說。
「知道。」
第二天早上八點,林晨關掉院門。定時滴灌剛完成當天那次澆水,牆根和磚縫都是乾的。
蘇晴把最後一隻水杯放進車裡,先坐上駕駛位。導航顯示五個多小時,第一處輪換點在一百六十公里外。
車駛出青山村,林晨在家庭群發了一句已經出發。四位父母先後回了收到,他把手機放回扶手箱,沒再打開那張日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