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早上,一家人按父親定的時間出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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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坐在副駕駛,舊合影和通訊錄由他自己保管。林晨只負責前半段開車,路線到了山城以後聽父親安排。
高師傅前一天又打來電話,約在住處附近一間臨街茶館。門口與人行道齊平,停車也方便,兩位老人見面都省力。
四個多小時的路分成三段。父親每到休息區都下車活動,母親在後排能坐直,蘇晴經過連續山路也保持正常。
新車在這趟路上真正發揮作用。林晨為舒適付出的費用,落成父母少受累和全程從容的時間。
中午到達山城後,父親先去住處放行李,按約定休息到下午三點,才拿著合影去茶館。
高師傅已經在門口等。他頭髮全白,走路要拄手杖,看見父親時先叫了一個修渠隊裡的舊外號。
「老林,真是你。」
「頭髮白成這樣,還認得。」
兩位老人握著手,先互相打量頭髮和走路姿勢。高師傅的兒子陪在旁邊,確認父親坐穩後,便把位置讓給他們。
舊合影鋪在桌上,邊角已經磨圓。照片裡十幾個人站在新渠旁,父親二十多歲,手裡抱著一根測量尺,高師傅站在最左邊。
高師傅家裡也留著同一張照片,只是多年搬家找不到了。他用手指逐個認名字,認到一半便停下來問,誰還有聯繫,誰已經離開。
父親能答出六七個人。有人仍在老家,有人去了外地,還有兩個人已經過世。那些名字林晨一個都沒聽父親說過。
「你爸那時候最愛較真。」高師傅對林晨說,「別人測一遍就收尺,他要倒回去再測。隊裡嫌他慢,後來有一段渠底高差錯了,就是他提前找出來的。」
父親擺手,叫他別在孩子面前吹。高師傅說這不算吹,返工少挖幾十米,所有人都少受累。
「後來怎麼沒繼續做。」林晨問。
父親回答,項目結束後隊伍要去更遠的地方。他當時剛成家,家裡老人身體不好,便回村種地。高師傅留在工程隊,兩個人起初每年寫信,電話普及後反而聯繫少了。
「後悔嗎。」
「有什麼後悔。」父親說,「留下有留下的日子,出去有出去的日子。當時我自己選的。」
這句話讓林晨停了一會兒。父親年輕時也面對過離開和留下,也有過工程、同伴與自己的判斷。他並非從一開始就只存在於青山村的老院裡。
高師傅問父親最近腰怎麼樣。父親把複查和康復訓練都說了,還起身示範自己改過的動作。
「你還是愛較真。」高師傅笑他,「練個動作也得做標準。」
「做錯了白練。」
兩個人從下午三點說到五點,話題始終圍著修渠隊和各自這些年的生活。高師傅問林晨回村住得習不習慣,聽說他在休一個月,便說年輕時能停就停,別到他們這個歲數才拿身體補帳。
林晨只回答自己已經回村生活。他給父親和高師傅拍了一張合影,先給兩人看過,再分別發到他們自己的手機。
晚飯由高師傅一家選了附近一家普通餐館。林晨提前說好各自回住處休息,不喝酒,也不安排第二場。
父親與高師傅各喝了一小杯茶,繼續講舊隊裡的笑話。母親偶爾補一句早年通信的事,蘇晴坐在旁邊聽。
結帳時,高師傅的兒子已經付過。林晨收起付款頁面,約定第二天早飯由自己安排。兩家人的來往就按一頓接一頓處理。
回住處後,父親先把舊合影放在床頭,又給高師傅發了一句已經到房間。兩位老人直接聯繫,林晨退出了中間人的位置。
蘇晴在另一間房問林晨,過去是否聽父親講過修渠隊。林晨只知道父親年輕時幹過水利活,連高師傅的名字都沒聽過,更不知道那張合影保存了幾十年。
「你以前看父母,先看他們缺什麼。」蘇晴說,「身體不好就檢查,房子舊就修,車不舒服就換。今天是林叔自己說想見誰,才把另一段人生帶出來。」
林晨承認,這種事情無法靠列需求發現。父母不開口,孩子便容易把照顧壓縮成醫療、住房和吃穿。錢能改善這些,卻不能替老人找回舊朋友和早年的自己。
兩個人約定,以後安排父母出行先問他們真正想去的地方。林晨不再先定路線,蘇晴也不把陪老人變成必須完成的孝心任務。
第二天早上,高師傅身體方便,過來一起吃了早飯。父親將從青山村帶來的兩包普通土貨送給他,袋子上只寫品名和日期。
高師傅回贈一本舊工程筆記。筆記是他退休前整理的,其中夾著當年修渠隊幾頁記錄,父親的名字出現過三次。
「原本想寄,地址總弄不准。」高師傅說,「今天你自己拿回去。」
父親接過筆記,只翻了封面和頭兩頁。他說回村後細看,若碰到私人內容,再打電話問。
高師傅說,筆記只保留當年的測量方法、天氣和人員分工。他願意給父親,因為那幾頁記錄本來就屬於一起做事的人,不能只留在自己家柜子里。
父親聽完,將筆記與合影放在同一個文件袋。他收下的是自己參與過的生活記錄,不是孩子花錢買來的紀念品。
分別時,兩位老人約好不再等很多年。下一次由高師傅身體情況決定,能去青山村便去,不能去就繼續打電話。
父親只說保持電話聯繫。下一次在哪裡見、何時見,等兩個人自己商量。
返程由父親先開。他在山路上速度穩,遇到長下坡便按導航提示提前減速。開滿一個小時,他主動進服務區換給林晨。
母親在後排翻高師傅送的筆記,看到父親名字時念出來。父親叫她別念,嘴上嫌煩,等到服務區又自己拿過去看。
筆記里記錄著一次渠道測量覆核。父親當年發現數據不對,回走一段重測,耽誤半天,卻避免後面返工。高師傅在旁邊寫了四個字,做事可信。
林晨第一次從別人的記錄里看見年輕時的父親。他過去總把父母理解成需要自己照顧的人,忘了他們也曾靠自己的能力被別人信任。
蘇晴坐在後排,問父親願不願把那幾頁複印一份留給家裡。父親說可以,原件仍自己收著,不給青山做展板。
「不做。」林晨說。
回村時天還沒黑。新車走完山路,各項狀態正常,父母下車後仍有餘力整理行李。舊車是否處理,父親準備第二天自己聯繫評估。
晚飯後,一家人把新合影列印出來,日期寫在照片背面,再夾到舊合影旁邊。兩張照片隔著幾十年,站位不同,人也少了,父親仍一眼能認出高師傅。他把電子照片另存進自己的手機相冊,聯繫人名字也從老高改成了高師傅全名。
「這一趟是你自己想去的。」林晨說。
「不然呢。」父親回答,「難道還是你安排我享福。」
林晨笑了一下。錢解決了車、住處和路上的時間,真正讓這趟出行發生的,是父親自己撥出的那通電話。
父親將兩張合影收進相冊,隨後問林晨和蘇晴,確認關係這麼久,有沒有單獨出去住過兩天。
兩個人都說沒有。
「下回別帶我們。」父親說,「車你們也能開。想去哪,自己去住兩天。」
母親在旁邊贊成,還說河灣院子修好以前,也不必每個周末都守著工地。
蘇晴看向林晨。
「那下個周末,我選地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