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里的終審團隊,是四月上旬來的。
三個人。比上次省廳那批嚴肅。領隊姓周,是省農業農村局產業處的副處長,話不多,眼睛很尖。另外兩個,一個管財務核查,一個管運營和品牌。
蘇晴提前把接待流程理了一遍。這次不是看個熱鬧,是真查。她跟張偉、許苗交代清楚,問什麼答什麼,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,別硬撐,更別編。
「終審最怕的不是有問題。」蘇晴說,「是答不上來還瞎編。編一句,後面就得編十句圓。」
張偉點頭。這話他懂。這一年踩過的坑,教會他的就是這個。
終審從財務開始。
管財務的那位,姓李,把青山農品的帳本、銀行流水、納稅記錄一項項過。許苗準備的材料很全,每一筆收入對應訂單,每一筆支出對應票據。檢測費、包裝費、物流費、人工,分得清清楚楚。
李科長看得很慢。他翻到出資部分,停了一下。
「註冊資本五十萬,首期實繳二十萬。」他說,「出資憑證我看一下。」
【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,𝒕𝒕𝒌𝒂𝒉.𝒕𝒘超全 】
許苗把出資憑證和對應的銀行流水遞過去。林晨那十二萬,張偉那五萬,村集體那三萬,每一筆都有轉帳記錄,時間、金額、來去都對得上。
李科長核對了一遍,沒說什麼,往下翻。
他沒有追問林晨那十二萬的來路。出資憑證齊全,銀行流水正常,這部分經得起查。終審核的是這五十萬實繳到不到位,來路清不清楚,不是去查股東個人帳戶里別的錢。
這條線,方律師早就跟林晨劃清楚了。林晨那十二萬出資,是乾淨的,有據可查。它背後還有多少,不在終審的核查範圍里。
財務這一關,過得平穩。
運營和品牌那一段,問得細。
管這塊的姓吳,把青山的批次追溯、檢測流程、外村協作、品牌授權規則,挨個問。張偉答得穩。這些都是他天天在做的事,閉著眼都能講。
吳科長翻到方法論那部分,問了一個問題。
「你們公司成立時間不長,但這套體系很成熟。」他說,「從批次追溯到售後閉環,從授權規則到外村協作邊界,一般企業要好幾年才摸出來。你們這套核心方法論,是從哪來的?」
這個問題有點深。
張偉沒有慌。
「是做出來的。」他說,「不是一開始就有。一開始我們也亂。雞蛋破過,筍乾退過,標籤印錯過,溫濕度漏記過,被人冒過名,被打假博主查過,被12345投訴過。每出一次事,我們就補一條規矩。補到現在,就成了這套東西。」
他把倉庫牆上那些異常案例的事,挑了幾件講。講得很實在,不遮醜。
吳科長聽完,點了點頭。
「錯誤倒推流程。」他說,「這個比憑空設計的制度管用。」
張偉說:「我們也是被逼出來的。」
屋裡幾個人都笑了。
周副處長一直沒怎麼說話。等財務和運營都看完,他才開口,問了第二個問題。
「我看了股權結構。」他說,「最大股東,從林晨變成了張偉。這個變更,是什麼時候?」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方律師在場。他接了這個問題。
「近期做的股權優化。」方律師說,「主要是為了更合理的治理結構。張偉是法定代表人,也是公司日常運營的實際負責人,由他作為第一大股東,名實相符,對公司長期發展更穩。」
周副處長看了看方律師,又看了看張偉。
「林晨呢?他現在占多少?」
「28%。」方律師說,「仍然是核心團隊成員,參與重大決策。」
周副處長沒有追問。
這個回答合理。一家公司在發展過程中調整股權結構,讓法人成為第一大股東,是很常見的事。理由站得住,時間也說得清。再往下問,就超出終審該問的範圍了。
他點了點頭,翻過了這一頁。
林晨全程沒有出現。
他在家。終審這天,他照常種菜,照常餵魚。他沒有專門出門,也沒有刻意迴避,就是按平常的日子過。如果終審組真要見股東,張偉會打電話給他,他就過去。
可終審組沒提要見林晨。
財務清楚,運營成熟,股權結構合理,第一大股東是法人張偉,履歷乾淨。該看的都看了,該問的都問了,沒有需要見那個28%小股東的理由。
考察持續了大半天。
結束的時候,周副處長在會議室里坐下,喝了口茶。
「我跑過不少示範企業。」他說,「有的規模大,牌子響,但底子虛,一查台帳就露餡。你們這個,規模不大,但底子實。每一筆都對得上,每一個問題都擺在明面上。這種,難得。」
他頓了一下,又說。
「你們這個體量做到這個精細度,不容易。」
這句話,跟上次省廳鄭處長說的幾乎一樣。張偉聽著,手裡的文件夾終於放穩了。
考察組要走了。
張偉和蘇晴送他們出門。臨上車前,周副處長回頭,對張偉說了一句。
「終審結果還要走程序,但你們這個,基本沒問題了。」他說,「另外提醒一句,省里後面可能會安排一批媒體,集中報導這批示範企業。你們準備一下對外口徑。」
張偉愣了一下。
「媒體報導?」
「對。集中宣傳。」周副處長說,「是好事,能給你們帶來曝光和資源。但口徑要統一,誰對外講、講什麼、不講什麼,提前定好。免得到時候亂。」
「明白。」張偉說,「我們會準備。」
車開走了。
張偉站在倉庫門口,心情複雜。終審基本過了,這是天大的好事。可周副處長那句媒體集中報導,又讓他想起一件事。
林晨。
媒體一來,就會問核心團隊。問著問著,就會問到林晨。上次陸記者那篇報導,是林晨自己控制的版本,只談商業模式。可一批媒體集中來,問題就不受控了。總會有記者好奇,那個占28%、從不露面的股東,到底是誰。
張偉掏出手機,給林晨打電話。
「終審基本過了。」
電話那頭,林晨嗯了一聲。
「還有個事。」張偉說,「省里說,後面要安排媒體集中報導示範企業。」
林晨那邊沉默了幾秒。
「知道了。」他說,「口徑按上次的來。對外只講公司,不講人。我不出面。」
「萬一記者非要找你呢?」
「找不到。」林晨說,「我是28%的小股東,又不是法人。媒體集中報導,焦點是公司和張偉。沒人會盯著一個小股東不放。」
張偉想了想,好像是這個理。
可掛了電話,他心裡還是有點不踏實。
林晨說得對。降到28%,退到台前看不見的地方,正是為了這種時候。媒體來了,看見的是青山農品,是法人張偉,是一套實打實的體系。那個28%的小股東,縮在角落裡,不起眼。
這正是林晨想要的。
只是張偉隱隱覺得,媒體這東西,不像台帳,不按規矩來。它一旦動起來,會往哪兒走,誰也說不準。
那天晚上,張偉把終審的事跟馬老闆、許苗都說了。馬老闆高興得不行,說要不要擺兩桌慶祝一下。張偉搖頭。
「還沒正式下文件。」他說,「高興太早,萬一程序上卡一下,多難看。」
許苗在旁邊補了一句。
「而且終審過了,事更多。」她說,「示範企業要定期報材料,要接受抽查,比以前還嚴。」
馬老闆的興頭被潑了點冷水,但他沒惱。這一年下來,他也學會了,好事面前先想後面的麻煩。
張偉把這事記在本子上。終審通過只是一道關,後面還有媒體、還有抽查、還有惠民生鮮那張壓著的合同。一件接一件。
可他心裡是穩的。
因為青山的底子是實的。每一筆帳都對得上,每一個問題都擺在明面上。連周副處長那種見多識廣的人,都說難得。
這種穩,不是靠運氣,是靠這一年一筆一筆摳出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