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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4章 集中報導

  媒體集中採訪,定在五月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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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省里牽頭,組織了一批記者,下到各個示範企業。來青山的有三家。兩家省級媒體,一家中央媒體的駐地記者。

  採訪前一周,青山開了個準備會。

  不是排練。是定口徑。張偉、蘇晴、許苗、陳雪都在。林晨沒來,他只交代了一句話:對外只講公司,不講人。

  陳雪做內容運營出身,這種事她熟。她把對外口徑整理成一頁紙。講什麼:商業模式、批次追溯、檢測流程、帶動農戶的數據、品牌建設的過程。不講什麼:股東個人背景、資金來源、誰出了多少錢、林晨這個人。

  「記者最愛問的,就是創業故事。」陳雪說,「誰創辦的,為什麼創辦,背後有什麼傳奇。這些一律往公司和團隊上引,別往個人身上帶。」

  張偉點頭。

  「那要是問到林晨呢?」許苗問。

  「就說他是核心團隊成員之一,負責產品和流程,不接受採訪。」陳雪說,「不否認他存在,但也不展開。否認反而引人好奇。」

  這個口徑,定得很穩。

  採訪那天,張偉代表青山接受了三家媒體的採訪。

  他現在已經很穩了。講模式,講數據,講流程,講青山怎麼從一個村合作社做到省級示範企業。講到具體的地方,他能報出批次、檢測、農戶採購的數字。講到踩過的坑,他不遮掩,碎蛋、退貨、冒名、投訴,都講。

  記者們聽得很認真。一個有真東西、又不吹牛的受訪者,比那些滿嘴宏圖大略的好採訪。

  省級那兩家媒體,問的都是模式和數據,沒往個人上帶。張偉答得順。

  中央媒體那個駐地記者,姓陸。不是上次那個陸曉薇,是另一個人。這個陸記者問得更細,也更有經驗。他問完模式和數據,話鋒一轉,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你們這套方法論,很有產品思維。」他說,「是誰主導建立的?」

  張偉心裡一動。這個問題,跟終審時吳科長問的差不多。

  「是團隊一起做出來的。」張偉說,「在實踐里一點點疊代。」

  「團隊裡,有沒有一個核心的人?」陸記者追問,「一般這種體系化的東西,背後總有一個主導者。」

  張偉沒有退。

  「有個同事,以前做產品的,提了不少思路。」他說,「但具體落地,是我們一起乾的。倉庫是馬老闆管的,台帳是許苗記的,內容是陳雪做的,農戶是蘇晴對接的。不是一個人的功勞。」

  這個回答把功勞分散開了,沒有把焦點集中到林晨身上。

  陸記者點了點頭,沒有再追。

  採訪做了一上午。結束的時候,幾家媒體收拾設備。陸記者沒有立刻走。他單獨找到蘇晴,問了一句。

  「你們核心團隊裡,有一個叫林晨的。」他說,「做產品出身的那個。能不能也聊兩句?」

  蘇晴心裡一緊,面上不動。

  「他不接受採訪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?」陸記者問,「他不是核心成員嗎?這種集中報導,多一個人講,故事更豐滿。」

  「他性格就這樣。」蘇晴說,「不愛拋頭露面。公司的事,張總能講清楚。」

  陸記者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蘇晴看人很準。她看得出,這個陸記者不是隨口一問。他是真的注意到了林晨這個名字。一個建立了核心方法論、卻從不露面的人,對一個有經驗的記者來說,本身就是個鉤子。

  但她沒有露出任何破綻。她的回答合情合理,不卑不亢。林晨不接受採訪,這是事實,誰也挑不出錯。

  陸記者笑了笑。

  「好的,尊重。」他說,「那不打擾了。」

  他沒有再堅持。

  蘇晴送他出門,一直看著車開走,才鬆了口氣。

  林晨全程沒有出現。

  這天他在家。媒體來青山的時候,他特意沒去倉庫,連村西頭都沒去。他在自家院子裡待了一整天,種菜,修籬笆,給魚池換水。

  晚上,蘇晴去林家,把採訪的情況說了一遍。說到陸記者單獨問林晨那段,林晨正在院子裡收拾農具,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他問了什麼?」

  「問你能不能聊兩句。」蘇晴說,「我說你不接受採訪。他沒再堅持。但我看得出,他記住你了。」

  林晨沉默了幾秒。

  「正常。」他說,「一個建了體系又不露面的人,本身就顯眼。記者幹這行的,對這種鉤子最敏感。」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「不怎麼辦。」林晨說,「他記住了,但他沒有抓手。我是28%的小股東,不是法人,不接受採訪也合理。他想寫我,沒材料。」

  蘇晴想了想。

  「這次擋過去了。」她說,「但下次呢?媒體越來越多,總有人會盯著你這個鉤子不放。」

  林晨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把農具靠在牆邊,在院子裡的竹椅上坐下。

  夜色已經落下來。院子裡那棵棗樹,葉子比開春時密了。

  「這種隱身,不可能永遠維持。」林晨說,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「那你打算怎麼辦?」

  「走一步看一步。」林晨說,「現在還能藏,就先藏著。等哪天藏不住了,再說哪天的事。」

  這話聽著有點消極。可蘇晴知道,林晨不是沒想過辦法。他想過。降股權、退台前、控制對外口徑、讓張偉頂在前面,這些都是辦法。只是這些辦法,都只能延緩,不能根治。

  根上的問題,是那筆錢。

  只要那筆錢還在,只要它和林晨這個人被外界聯到一起,林晨就會多出一堆沒完沒了的圍觀和攀附。他能做的,是把該公開的公司做紮實,把不必張揚的私人身家留在生活之外,讓越來越少的人有動機來打擾他。

  但他沒法讓它消失。

  蘇晴看著他,忽然有點心疼。

  一個有錢的人,卻要這樣把邊界分得清清楚楚。不接記者,不搶鏡頭,不讓所有可能把他和那筆錢連起來的目光圍上來。這一年裡,他做了那麼多事,修路、辦公司、帶農戶、上示範,可這些事越成功,他要應付的目光就越多。

  「林晨。」蘇晴說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累不累?」

  林晨笑了一下。

  「累。」他說,「但比在江城那會兒,強多了。」

  蘇晴沒再問。

  她知道,林晨這個累,和別人的累不一樣。別人累,是為了往上爬。林晨累,是為了守住一個不往上爬的位置。

  蘇晴那天晚上來,也提到了這篇報導後面可能的連鎖反應。她說省級示範企業一旦集中曝光,外面盯著的人只會更多。今天是省級媒體,明天可能是更大的平台。她讓林晨有個心理準備。

  林晨說他有準備。

  他確實有。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。報導、曝光、名氣,這些是青山往前走必然帶來的東西。他不能既要公司做大,又要自己徹底隱身。這兩件事,本來就有矛盾。

  他能做的,是在這個矛盾里,儘量往後站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林晨在院子裡坐了很久。

  媒體走了。採訪的口徑守住了。陸記者那個鉤子,暫時也沒抓手。

  可他心裡清楚,今天擋住的,只是這一批。

  省級示範企業的牌子越亮,青山的名氣越大,留意它、留意他的人就越多。今天是省級媒體,明天可能是更大的媒體。今天是好奇的記者,明天可能是順著名氣來打聽他這個人的。

  他能低調到什麼時候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
  但至少現在,還可以。

  林晨抬頭看了看天。

  星星比開春時多了一些。

  他想,先過好現在吧。終審快過了,公司在往前走,父母身體好,蘇晴在身邊。這些都是真的,是他能抓住的。

  至於那些留意著他的、看不見的目光。

  來一個,應一個。

  擋不住的那天,再說那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