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離省級終審,還有一個月。
初審過了,但所有人都沒鬆勁。終審是實地覆核,級別更高,查得更細。張偉把這一個月當成一場大考前的總複習,拉著許苗和方律師,一起把所有可能被問到的問題梳理一遍。
他們在倉庫的小會議室,鋪開了一整套材料。工商執照、章程、股權協議、出資憑證、納稅記錄、檢測報告、收貨表、留樣記錄、售後台帳、農戶採購確認表,一摞一摞。
方律師先把流程講了一遍。
「終審跟初審不一樣。」他說,「初審是看你報上去的紙面材料。終審是下來人,對著實物、對著帳,一項項核。他們會問得很細,也會隨機抽查。」
張偉點頭。
「那我們把能想到的問題,先過一遍。」
許苗拿出一張紙,開始列。第一類,公司基本情況。成立時間、註冊資本、股權結構、經營範圍。第二類,運營體系。批次追溯、檢測流程、外村協作、品牌授權。第三類,財務。收入、支出、納稅、出資。第四類,帶動農戶的實際數據。
每一類下面,方律師都幫著想可能的追問。
問到運營體系那塊,張偉答得最順。這些都是他天天在做的事,閉著眼都能講。問到財務,許苗的帳做得清楚,每一筆都對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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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問到出資那一欄,方律師停了下來。
「這裡有個事,得提前想清楚。」他看著林晨,「終審如果查得嚴,可能會要求提供核心團隊成員的資金證明,或者納稅記錄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林晨坐在角落,一直沒怎麼說話。聽到這句,他抬起頭。
「我那部分,有什麼問題?」
方律師把話說明白。
「你二零二四年之前的納稅記錄,沒問題。」他說,「網際網路公司的工資薪金,個稅正常繳納,記錄完整。這部分查到了,是加分項,說明你這個人來路清楚。」
「但二零二四年之後呢?」林晨問。
方律師沉默了一下。
「二零二四年之後,你名下那筆大額資金。」他壓低了聲音,「錢本身沒問題,可數目太大,一旦被人拿來反覆追問,公司的焦點就容易被帶偏。」
這句話,戳到了林晨一直不想被人圍觀的那個地方。
那筆錢,到帳手續清楚,完稅合規,本就是他的合法財產。平時沒人追問,是隱私。可一旦進入終審這種曝光度更高的場合,一個最大股東名下有驚人身家的消息被人反覆揣測,青山這一年做出來的流程、貨和人,就可能被個人故事蓋過去。
「我出資的那十二萬,有問題嗎?」林晨問。
「那十二萬沒問題。」方律師說,「有轉帳記錄,金額也不大,對一個網際網路回村的人來說很正常,解釋得通。終審核的是這五十萬實繳到不到位,不是去查你帳戶里別的錢。」
「但是,」方律師話鋒一轉,「你是最大股東,占六成。一個占六成的股東,本身就會被重點關注。萬一哪個環節,他們想看得更深一點,你這個六成,就成了焦點。」
林晨聽懂了。
問題不在那十二萬。問題在他這個「最大股東」的身份。青山現在對外要講的,是張偉怎麼管倉庫,蘇晴怎麼跑流程,許苗怎麼做台帳,農戶怎麼穩定供貨。可公開信息里最大股東還是他,所有話題最後都會繞回他身上。
那天晚上,林晨一個人坐在院子裡,想了很久。
他想的不是怎麼證明那筆錢。那筆錢本來就站得住。他想的是,怎麼讓青山的權責關係擺正。誰在台前幹活,誰就該在公開結構里站得更前。
一個占六成的最大股東,會把公司講成他的個人項目。一個占兩成多的股東,反而能讓外面先看見真正運營這家公司的人。
差別就在這裡。
第二天一早,林晨去了倉庫。他把張偉、方律師叫到一起,說了一句話。
「把我的持股比例,降到30%以下。」
張偉愣住了。
「降股權?為什麼?」
「青山不能一直寫成我的公司。」林晨說,「張偉是法人,天天管倉庫,終審要問運營,媒體要問核心,他才是最該站在第一欄的人。我占六成,外面就會先看我。我降下去,青山的結構才順。」
張偉還是沒反應過來。
「可你出的錢最多。你降下去,你不虧嗎?」
「不虧。」林晨說,「我要那麼多股份幹什麼。攥著六成,名義上好看,實際上把公司綁在我一個人身上。降下去,權責順了,我也輕鬆。」
方律師在旁邊,聽明白了林晨的意思。
這是一步以退為進的棋。林晨主動放棄控股權,把「最大股東」的位置交給真正管日常運營的人。公開信息里,張偉這個法人和第一負責人合到了一起,青山看起來也更像一家能自己運轉的公司。
而他個人帳戶里那筆大錢,也就不再天然掛在青山的第一行解釋里。
「降是能降。」方律師說,「但有幾個問題得想清楚。降給誰?降多少?降了以後,公司的控制權怎麼安排?這不是改個數字那麼簡單,涉及股權變更,要重新登記,要所有股東同意。」
「我想過了。」林晨說。
他看著方律師。
「一部分給張偉。一部分給蘇晴。一部分,做員工期權池。」
方律師手裡的筆停住了。
張偉更是張大了嘴。
「給我?」他指著自己,「給蘇晴?還有期權池?林哥,你這是要把公司分開扛。」
「是要把公司,變成大家的。」林晨說,「不是我一個人的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方律師看著林晨,過了幾秒,才開口。
「這個調整,不小。」他說,「我得回去好好算一個方案。每個人占多少,怎麼個降法,內部怎麼安排,都得想周全。」
「你算。」林晨說,「算好了,我們再定。」
那天方律師走得很晚。他抱著一摞材料,臨出門時回頭看了林晨一眼。
「林晨,我做了這麼多年律師。」他說,「主動把控股權往外讓的老闆,我沒見過幾個。」
林晨笑了笑。
「我不是好老闆。」他說,「我就是不想讓公司被我一個人的名字綁住。」
方律師走後,張偉還坐在那兒沒動。
他想起自己回村那天,欠著一身債,被人當笑話。是林晨那句「廢一陣子沒關係,別廢一輩子」,把他拉了起來。一年不到,他從一個失敗者,要變成一家省級示範企業的股東了。
這變化太大,大得他有點扛不住。
「林哥。」張偉說,「這股份,我不能白拿。」
「不是白拿。」林晨說,「是你掙的。這一年,倉庫、訂單、台帳、跟人打的那些交道,哪一樣不是你扛下來的。這份股,配得上你乾的活。」
張偉沒再說話。他低著頭,半天才憋出一句。
「那我得更賣力了。」
「那是當然。」林晨說。
兩個人都笑了。
夜裡,林晨給蘇晴打了個電話,把降股權的事跟她說了。蘇晴在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想清楚了?」她問。
「想清楚了。」
「那15%,我拿。」蘇晴說,「但我不是白拿。這一年村裡的事,我跑了多少,你知道。這份股,我會把它變成應得的。」
林晨笑了。
這話很像蘇晴。不推辭,不客氣,只說我會對得起它。
掛了電話,林晨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。
降股權這一步,邁出去,公司就不再像他一個人的了。可他心裡反而輕鬆。
攥著六成,是把所有責任和目光都攥在自己手裡。鬆開手,分給該分的人,青山這套班子才算真正立起來。
終審還有一個月。他要在終審之前,把這步棋走完。
第二天,方律師就著手算方案。他沒有急著定數字,先把幾件事捋清楚。林晨要降到多少,張偉接多少合適,蘇晴那一份怎麼個名義,期權池留多大。每一項他都列了利弊。
中午,他給林晨打了個電話,確認一件事。
「你這個降法,是真降,不是代持。」方律師說,「工商一登記,對外就是新的結構。你想清楚了?真降下去,公開層面你就不是控股股東了。以後公司真出了什麼大事,你手裡的票,沒那麼重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晨說,「所以我才想另簽一份內部協議。」
「重大事項一票同意權?」
「對。」林晨說,「公開層面我退,內部我留一道。融資、引新股東、賣核心資產這些大事,得過我這關。這份協議不公開,只在我和張偉之間生效。」
方律師在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「這種安排很常見。」他說,「法律上沒問題。只要寫清楚,雙方簽字,就有效力。我一併起草。」
掛了電話,林晨緊繃著的那口氣,鬆了一半。
降股權這件事,難的不是捨不得。他對那點股份沒什麼捨不得。難的是要讓這步棋走得穩,既把權責擺到明面上,又不讓公司的方向失控。明面上把位置讓給該扛事的人,重大事項上留一道確認,這才是他要的。
那一個月,方律師跑了好幾趟。股權變更涉及的手續不少,要做評估,要所有股東簽字,要去工商登記。每一步,他都辦得很紮實。林晨沒有催,他知道這種事急不得,越急越容易出紕漏。
終審的日子一天天近了。林晨心裡清楚,等覆核組下來,他們看到的最大股東,就不該再是他這個名字了。
這步棋,得在終審之前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