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級申報初審通過的正式文件，三天後到了鎮裡。
不是口頭通知，是紅頭文件。市農業農村局轉發省里的初審結果，青山農品在列。文件後面附了一張終審安排說明：通過初審的企業，進入終審環節；終審以實地覆核為主，時間另行通知，覆核重點是材料真實性、生產規範性、帶動農戶的實際成效。
蘇晴把文件拿到倉庫時，沒有先報喜。她先把終審那一段念了一遍。
「實地覆核，材料真實性。」她把文件放到桌上，「這一關比初審嚴。初審看的是紙面，終審看的是地里。」
馬老闆還是高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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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初審都過了，終審能差到哪去？我們材料都是真的。」
「真的也要經得起查。」蘇晴說，「初審是我們報上去，他們核。終審是他們下來，挨個對。每一張表，每一個批次，每一戶農戶，都可能被抽到。」
張偉把終審說明複印了幾份，分給許苗和馬老闆。
「這幾天，把所有台帳再過一遍。」他說，「不是補，是核。看有沒有對不上的地方。有，現在改還來得及。等人下來了再發現，就晚了。」
許苗當天下午就開始核。她把工商執照、檢測報告、收貨表、留樣記錄、售後記錄、農戶採購確認表，一摞一摞鋪在桌上。林晨下午也來了倉庫，只坐在門口看他們核，不插手。許苗核得很慢，一筆對一筆。
核到第七批的時候，她停住了。
「張偉哥，這裡有個對不上的。」
張偉過去看。
第七批山茶油，收貨表上記的入庫日期是十一號，可對應的檢測報告編號，是十二號送檢的那一批。差了一天。
「怎麼回事？」
許苗翻出原始單據。
「那天老陳送了兩批油來。一批十號晚上到的，一批十一號上午到的。我們當時為了省事，兩批一起送檢，檢測報告出來是一個編號。但入庫的時候，分了兩個日期記。」
張偉皺眉。
「那報告對應的是哪一批？」
「對應的是混在一起的兩批。」許苗說，「報告本身沒問題，油也沒問題。但表上看，十一號入庫的那批，掛的是十二號的報告編號。看起來像，報告比入庫還晚。」
這是個小問題。油是合格的，報告是真的。但表面上的時間對不上，終審覆核的時候，很容易被當成造假的疑點。
馬老闆湊過來看。
「這要不把日期改一下？改成對得上的。」
「不能改。」張偉和林晨幾乎同時開口。
林晨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拿著那份終審說明。
「改了就真成假的了。」林晨走進來，「現在是記錄亂，不是數據假。改日期，是把亂的變成假的。」
馬老闆縮了縮脖子。
「那怎麼辦？時間明明對不上。」
「加一張說明。」林晨說，「把當時兩批一起送檢的情況寫清楚。哪批幾號到，為什麼合併送檢，報告對應哪兩批，入庫為什麼分兩個日期記。事實是什麼樣，就寫成什麼樣。」
許苗鬆了口氣。
「對，加說明。我這就寫。」
她當場寫了一張情況說明，附在那兩批山茶油的記錄後面。說明里沒有掩飾，把合併送檢的來龍去脈一筆一筆寫清楚，最後註明：此為記錄方式問題，已規範，後續每批單獨送檢、單獨記錄。
林晨看完說明，點了點頭。
「以後送檢，一批是一批。別為了省檢測費合併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許苗說，「省那點錢，不值當。」
這件事讓馬老闆出了一身汗。
「幸好提前核了。要是終審那天被人問到，我們說不清。」
「不是說不清。」林晨說，「是要花很多力氣才說得清。提前寫好說明，到時候遞過去，一句話的事。臨時解釋，越解釋越像有問題。」
張偉把這張說明單獨標了出來，跟其他幾處需要補說明的地方放在一起。核完整套台帳，一共找出四處類似的小問題。都不是數據假，是記錄方式不規範，導致表面對不上。每一處，許苗都補了說明，寫清前因後果。
「四處。」張偉看著那疊說明，「不多，但每一處都得講清楚。」
林晨說：「這就是終審前該做的事。不是把問題壓著，是把問題擺明白。」
晚上，方律師來了一趟。他把惠民生鮮發來的完整供貨合同也帶來了。
合同比意向函詳細得多。帳期寫的是貨到後四十五天結算，比張偉擔心的三個月、六個月好。退貨條款寫得也清楚，質量問題超市退、運輸損耗雙方按比例擔。但有一條排他條款，要求青山不得在惠民生鮮所在的縣城，向其他連鎖超市供貨。
「這條要談。」方律師說，「縣城就這麼大，排他了，以後別的超市想進就進不來。」
張偉點頭。
「先不簽。等省里終審過了，再回頭談這條。」
「對。」林晨說，「現在重心是終審。超市合同放著，不急。」
方律師把合同收好。
「那我先放我這兒，等你們騰出手。」
他走之前，又提了一句省級終審的事。
「終審的覆核組，級別比省廳初審那批高。可能會問到股東和出資情況。林晨，你這個最大股東，到時候大概率要露面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馬老闆看向林晨。張偉也看向他。
林晨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幾個月前，省里第一次來考察，他站在後面，讓張偉、蘇晴、馬老闆頂在前面。那時候公司還沒到必須由股東出面的階段。
現在不同了。終審覆核組要看股東，要核出資。他這個占六成的最大股東，該站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「那就見。」林晨說。
張偉有點意外。
「你想好了？」
「想好了。」林晨說，「上次採訪我就想明白了。公司走到台前，我這個股東也該站到自己的位置上。終審要見股東，我就以股東身份見。該說的說，公司的事我清楚。」
「那出資怎麼處理。」方律師問。
「五十萬註冊資本，首期二十萬已經實繳。」林晨說，「我出的十二萬，有轉帳記錄。這部分乾乾淨淨，經得起查。」
方律師點頭。
「那部分確實沒問題。出資憑證、銀行流水都在。」
他沒有再往下問。林晨那十二萬從哪來，他沒問。這是律師的邊界，也是林晨劃的線。終審要核的是出資，是這五十萬的來路，不是林晨個人帳戶里別的錢。
五十萬的來路清清楚楚。林晨那十二萬出資，有據可查。至於那十二萬背後還有多少，不在終審的核查範圍里。
林晨心裡清楚這條線在哪。
終審核的是公司，是出資，是台帳，是農戶。這些他都立得住。他要做的，是把這些立得住的東西，乾乾淨淨地擺出來。擺得越清楚，越沒有人會去想，這家公司的最大股東，私人帳戶里到底有多少。
方律師走後，林晨在倉庫又坐了一會兒。
許苗還在核最後一摞台帳。馬老闆在幫她對農戶名單。張偉在看那份超市合同的排他條款。
燈光下，幾個人各做各的，誰都沒說話。
林晨看著那疊補好的說明，看著那份壓後的超市合同，看著牆上那塊「觀察點」的小木牌。
初審過了。終審在前面。超市在等。記者在外面。每一件事，都往前推了一步，也都把他往人前推了一步。他已經知道自己該站在哪兒。
公司是真的，台帳是真的，農戶掙到的錢是真的。這些真東西堆在一起，足夠厚。厚到他可以站到終審覆核組面前，大大方方說，這是青山農品，這是我們一筆一筆做出來的。
至於他個人帳戶里那筆大錢，合法、安穩，也不需要拿出來給任何人展示。公司的事，擺在明處，乾乾淨淨。
林晨站起來，跟許苗說了一句。
「今天核到這兒。剩下的明天再核，別熬。」
許苗抬頭，說：「快核完了。」
「明天核。」林晨說，「核台帳最怕累。累了，對的也看成錯的，錯的也看成對的。」
許苗笑了，把筆放下：「行。聽你的。」
倉庫的燈一盞盞關掉。
林晨最後一個走。他拉下捲簾門，門軸有點響。
門外，二月底的夜風還帶著涼意。院牆那邊，他家院子裡的燈還亮著。母親大概在等他吃飯。
他往家的方向走。
終審的日子還沒定。但他知道，那一天來的時候，他會站在那裡。不是被推上去的，是自己走上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