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晴的產業園考察報告周末整理出來了。
六頁紙,比她平時交的材料都長。第一頁是園區基本情況,位置、面積、已入駐企業、設施配套。第二頁到第四頁是林晨那三個問題的詳細回答。第五頁是她自己加的:入駐和不入駐的優劣對比。第六頁是結論。
結論只有一行字:共用冷鏈和檢測實驗室有價值,但品牌聯合推廣條款有問題。
張偉先看的。他翻到第五頁那個對比表格,指著一行問蘇晴。
「這個『綠谷出品』標識是什麼意思?」
蘇晴解釋:入駐企業參加園區聯合推廣活動時,所有產品包裝和宣傳物料上必須加印「綠谷出品」的統一標識。字不大,但位置在品牌標識下方。
「必須加?」
「合同里寫的是『聯合推廣參與企業須統一使用』。周經理說不參加聯合推廣就不用加。但他又說了一句,『絕大多數入駐企業都會參加,因為聯合推廣的流量分配跟參與度掛鉤。』」
張偉把報告放下來。
「等於說你不參加聯合推廣,你在園區里就是個交租金的冤大頭。參加了,你的包裝上就多一個別人的標識。」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,ᴛᴛᴋᴀ🅽.ᴛᴡ超省心 】
蘇晴點頭。
「這就是問題。」
當天晚上林晨看了報告。他的判斷和張偉一樣,品牌聯合推廣這一條,本質上是在稀釋入駐企業的獨立品牌。對剛起步的小企業可能是好事,借園區的名氣抬一抬自己。但青山不一樣。青山的品牌是靠一年多的口碑和流程建起來的,現在加一個「綠谷出品」在下面,等於告訴所有客戶「我們跟別的品牌是一類的」。不行。
第二天林晨把張偉和蘇晴叫到一起。三個人坐在院子裡。
「不入駐。」林晨說。
張偉沒反對。他本來就覺得不急。
蘇晴問了一句:「冷鏈呢?」
「冷鏈可以單獨談。」林晨說,「綠谷的冷鏈倉庫設備是新的,溫控精度比我們現在租的那個小冷庫好兩個等級。如果能簽一份純粹的冷鏈服務合同,我付你錢,你給我倉位和溫控,不涉及品牌綁定,那就用它。」
「周經理會答應嗎?」蘇晴問,「他們的考核看的是入駐數量,不是冷鏈租戶數量。」
林晨想了一下。
「約他出來聊一次。你帶方律師去。」
蘇晴說好。
三天後,蘇晴和方律師一起去了綠谷。周經理聽完來意以後有點失望,他原以為青山是來簽入駐協議的。蘇晴直接說了:我們目前不考慮入駐,但對冷鏈設施有需求。能不能單獨簽一份冷鏈服務協議。
周經理猶豫了。
「這個我們園區的冷鏈本來是配套服務,不單獨對外開放的。」他看了看蘇晴,又看了看方律師,「你們是想用我們的冷鏈設施,但不入駐?」
「對。」蘇晴說,「我們的倉庫在村里,日常運營不需要搬過來。但冷藏類產品需要專業設備,你們這裡有現成設施。」
方律師接過話來。
「周經理,你們園區目前入駐三家,冷鏈倉庫的使用率我估計不到30%。閒著也是閒著。我們不要求長期排他,簽一年一續的服務合同。每月按實際使用面積付費。對你們來說是額外收入,對我們來說是降低物流成本。雙贏的事。」
周經理看了看方律師,又看了看蘇晴。
「我做不了主。我得問管委會。」
「沒問題。合同條款我們先擬,你拿給管委會看。」方律師說。
回去的路上,蘇晴問方律師:「你覺得能成嗎?」
方律師開著車,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。
「能成。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實際入駐率和冷鏈使用率的數據。我們哪怕只用冷鏈,他們在向上匯報的時候也能多一個『服務企業』的數字。」
一周後,管委會回復了:同意。合同條款改了兩處細節,一是要求按季度預付而不是月付,二是青山在冷鏈倉庫里存放的產品不得使用「綠谷」相關任何標識。
第二條讓林晨笑了。
「他們比我還怕品牌混淆。」
方律師把最終版合同發過來。簽字那天是張偉去的。一份純粹的商業服務合同,青山農品每季度支付冷鏈使用費四千八百元,獲得綠谷園區冷鏈倉庫丙區十二號倉位的獨立使用權。溫控範圍零下十八攝氏度到四攝氏度,日常維護由園區負責。合同有效期一年,到期前三個月可續約。
張偉簽完以後拍了照發到群里。許苗存了一份電子版。林晨看了合同最後那一頁,雙方簽章、日期、公司公章。這是青山第一次以公司名義跟外部簽商業服務合同。以前都是合作社的章,或者乾脆沒有合同,口頭協議。
「正規了。」林晨在群里發了兩個字。
簽完合同回來,張偉在白板上加了一行:冷鏈,綠谷丙區十二號倉位,每季度四千八百元。
馬老闆看到以後問了一句。
「我們不搬過去?」
「不搬。」張偉說,「倉庫還是在這。只是把需要冷藏的東西存過去。現在山茶油試做了十單,有些生鮮品類如果要擴,冷鏈是剛需。」
馬老闆點頭。他又想起一件事。
「那王東呢?他也在那個園區。我們去存貨的時候會不會碰到他?」
張偉看了他一眼。
「我們用的是丙區冷鏈倉庫。他做配送用的是甲區的暫存區。兩個區之間隔著一整排廠房。碰不上。」
馬老闆哦了一聲。
「那就好。」
當天晚上,綠谷園區里另一家入駐企業的負責人老趙在食堂吃飯的時候,聽周經理提了一嘴,「今天來了個青山農品的人簽合同。挺有意思,他們不入駐,只用冷鏈。」
老趙做蜂蜜,在園區已經半年了。他之前在網上看到過那篇《那個回村的年輕人》。
「青山農品?」他夾了口菜,「他們老闆是誰?」
周經理說:「法人叫張偉。不過聽那個村幹部的口氣,好像還有別人。」
老趙沒再問。但他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冷鏈合同簽完的第二天,馬老闆和小曹去綠谷做第一次入庫測試。不是正式存貨,只帶了一箱溫控記錄測試樣箱,和兩箱準備試做的鮮品類樣品,一箱鮮香菇,一箱冬筍。這些東西常溫放不住,適合拿來試冷鏈。丙區十二號倉位在冷庫靠里,門口有獨立編號,旁邊貼著溫控記錄表。園區管理員拿著手持終端掃碼,錄入時間、品類、數量、入庫人。
馬老闆按青山自己的流程又做了一遍。他拍箱體照片、封簽照片、溫控屏照片,再把園區管理員的簽收單拍進文件夾。小曹覺得重複,問園區不是已經有記錄了嗎。馬老闆說那是他們的記錄,這是我們的記錄。別人記錄出了問題,我們不能跟著空。
回程路上,小曹說冷庫太冷了,進去五分鐘手都麻。馬老闆說以後你負責門口搬,我進去核。小曹立刻點頭。兩個人笑了一會兒,車裡氣氛輕鬆。可馬老闆心裡清楚,青山走進冷鏈倉庫這一步,不是簡單多了一個存貨地方,而是多了一套外部協作流程。外部流程越多,自己手裡的記錄越不能少。
張偉看完第一次入庫測試記錄,提出兩個修改。第一,溫控照片每天由園區管理員發一次,不接受口頭確認。第二,出庫時必須雙人到場,馬老闆和小曹至少去一個,不能讓貨自己被物流拉走。許苗把這兩條寫進冷鏈操作規程。規程不長,只有一頁,但它意味著青山第一次把管理邊界延伸到了村外。
林晨沒有去綠谷。他只看了照片。丙區十二號倉位很普通,鐵架、白燈、冷霧,和他想像中差不多。他關心的不是倉位好不好,而是合同里沒有任何品牌綁定,記錄里沒有任何口頭承諾。設施可以用,名不能借。這條線守住了,冷鏈就只是工具,不會變成新的關係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