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到一月，四個批次平穩走完。
第九批六十份，第十批六十份，第十一批五十五份（有五個供應商年底忙不過來，臨時減了量），第十二批恢復六十份。四個批次合計兩百三十五份，加上前八批的二百八十二份，累計發貨五百一十七份。
張偉在月底的周會上把數據念了一遍。到場的有許苗、馬老闆、小曹、陳雪。林晨沒來。
「月均流水過了二十萬。」張偉翻開帳本，「十二月二十一萬三，一月二十三萬八。利潤率穩在25%左右。公司帳戶餘額十四萬六。不靠外部注入，能自轉。」
許苗在旁邊補充：「品牌註冊下來了。方律師上周拿到了商標證。『青山農品』四個字加那個山形標識，現在是我們的註冊商標。」
馬老闆拍了下桌子。
「好事。」
張偉接著說下一個議題。
「擴品類的事。山茶油試了十單，反饋都不錯。客戶問的最多的就是這個，什麼時候正式上線。許苗你統計過，候補名單里有多少人是衝著茶油來的？」
「十二個。單獨因為茶油來的。」許苗翻了一下表格，「還有六個在備註里寫了『希望有茶油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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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偉點頭。
「下一步打算正式把山茶油納入常規品類。跟老黃那邊再談一次供應量。第十三批開始帶上。」
陳雪舉手問了一句。
「茶油如果上線，產地紀錄那邊我安排一期專門拍。老黃那邊的榨油坊我可以去看看。」
張偉說：「先讓馬老闆帶你去。你一個人找不到。那條路不好走。」
馬老闆說行。
周會散了以後，各自回工位。馬老闆留下來收拾會議室。他把白板上的數據擦掉，換上新的，第十三批的排期。
收拾到一半，他手機震了。來了條簡訊。
他打開看了一眼。不是簡訊，是一個通知，本地論壇有人@了他。
馬老闆點進去看。
論壇名叫「南嶺生活幫」，本地人都刷這個。有人發了一個帖子，標題挺長：《註冊資本五十萬，月流水超二十萬，運營體系像千萬級公司，青山農品背後到底是什麼人在做？》
帖子寫得像分析報告。發帖人不知道是誰，但做了功課，工商信息截圖、公司註冊時間、法人變更記錄、品牌註冊信息、公眾號內容截圖。
然後列了幾個「疑點」：一，註冊資本五十萬的小公司，運營管理水平遠超同體量企業；二，創始團隊中有一個名校計算機背景的人，但不出面；三，從村集體合作社轉型為有限公司只用了半年，速度不正常；四，品牌內容的製作水平不像是草根團隊能做出來的。
結論是一個問句：這家公司背後有沒有資本介入？
帖子發了三天了。回復四十多條，熱度在論壇里排第三頁。不算高，但也不算低。回復里大部分人是看熱鬧的，有人猜是某個富二代下鄉、有人說政府項目撥款、有人說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搞情懷創業。沒有人猜到真相。
馬老闆把帖子截了圖發到工作群里。
群里沉默了三十秒。
林晨回了四個字：看到了。不管。
張偉問：熱度高嗎？
馬老闆回：第三頁，四十多條回復。不算高。
林晨回覆：沉了就沉了。不回應不闢謠不刪帖。我們所有的工商信息都是公開的，沒有違法的東西。他分析的那些「疑點」，全都有合理解釋，名校背景不代表有錢，運營好是因為團隊強，半年轉型是因為材料齊全。至於股東個人身家，外人本來就只能猜，猜不到也不能拿來當證據。
馬老闆回了個「好」。
他退出群聊，把帖子又看了一遍。心裡有點不舒服。不是怕，是覺得這種被人把底細翻到檯面上的感覺很不好。他在青山幹了快一年了，所有的活都是他自己乾的。倉庫漏水那次他一個人處理的。每一批發貨都是他盯著裝箱的。現在有人在網上說「背後有資本介入」，好像他做的這些事都不算。
算了。他關了手機，繼續整理白板。
那天下午還有一件事。倉庫漏水了。
不是大面積的，是角落裡那根老舊的水管接頭鬆了，滴水滴了一上午。小曹最先發現的，地上一灘水，旁邊就是第十三批准備好的包裝材料。
馬老闆衝過去一看，紙箱淋濕了六個，不能用了。好在裡面的產品還沒裝。
他沒打電話給張偉，也沒找林晨。拿了拖把先把水拖干，然後自己去村口五金店買了個新接頭和生料帶。回來關了那段水管的閥門，自己換上了。
換完以後他給張偉發了條消息：丙區角落水管漏了，已經修好。報廢六個紙箱，新的我明天補訂。不影響第十三批排期。
張偉回了一句：你可以了。
馬老闆看著這四個字，笑了一下。他把手機收起來，蹲下去檢查其他幾根水管的接頭。都緊著呢。就這一根老化了。
許苗下班前跟張偉說了一件事。
「這個月的流水數字出來以後，我去稅務系統里查了一下。我們公司已經進了一個叫『小微企業重點監測』的名單。」
張偉抬頭看她。
「什麼名單？」
「稅務系統自動篩查的。條件大概是，註冊一年內、月流水連續三個月超過十五萬、行業分類為農產品加工。符合條件的自動進監測池。不是說有問題，是說稅務那邊會多看你一眼。」
「需要做什麼嗎？」
「不需要。按時報稅、發票齊全就行。我們的帳一直是乾淨的。」許苗合上電腦，「就是跟你說一聲。這個事我沒告訴林晨。你看要不要告訴他。」
張偉想了想。
「先不說。等下個月的數據出來再看。如果稅務那邊真有動作，再告訴他。」
許苗點頭。她收拾東西走了。
張偉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。他看著白板上第十三批的排期表，想了一件事：青山正在從一個「小得沒人注意」的公司，變成一個「小但有人在看」的公司。論壇的帖子是一個信號。稅務的監測名單是另一個信號。兩個信號指向同一個方向，青山藏不住了。
第二天上午，張偉還是把稅務監測名單的事告訴了林晨。他沒有等到下個月，因為這件事不是壞消息，越早說越不會變味。林晨聽完，只問了兩個問題：有沒有欠稅，有沒有發票異常。許苗說沒有。林晨說那就正常報，別因為多一雙眼睛看著就刻意壓流水。真實增長比刻意壓著更安全。
陳雪那邊把論壇帖子也納入了輿情表。她沒有評價對錯，只拆了帖子裡的四個疑點，逐項寫可回應材料。運營水平高，對應流程文件；轉型速度快，對應工商材料和方律師意見；品牌內容專業，對應陳雪入職和內容審核記錄；資本介入，對應無外部融資和股權未變更。寫完後她把表發給張偉，說不一定回應，但要準備。
馬老闆看見這張表，心裡那點被否定的難受消了一些。有人說青山背後有資本，聽起來像把他們的辛苦一筆抹掉。可陳雪把每一項都拆開以後，倉庫漏水、批次記錄、冷鏈磨合、售後反饋，全都能對應到具體的人和單子。倉庫漏水是他修的，批次是他盯的，冷鏈是他跑的。這些都在記錄里，誰也抹不掉。
第十三批排期最後沒有因為論壇帖子和稅務監測改變。山茶油按計劃加入，數量控制在二十單，不做大促，不做限時搶購。張偉說新品類第一次常規上線，最重要的是反饋，不是銷量。陳雪負責內容預告，許苗負責售後表，馬老闆負責入庫和留樣。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，外面再怎麼猜，倉庫里的節奏不能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