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雪在青山幹了兩周。
兩周里她把線上客服理順了。自動回復模板上線後，許苗每天處理的重複諮詢從三十多條降到了不到十條。剩下的都是確實需要人工回答的，比如定製禮盒怎麼選、發貨到新疆要多久、某個品類什麼時候補貨。
張偉對這個結果很滿意。他在周會上說了一句：「客服這塊不用我操心了。」
第二周的周五下午，陳雪找許苗交了一份東西。
四頁紙，手寫的，字跡很工整。許苗接過來看了看封面，沒有封面，第一行直接寫著：青山農品品牌內容建設方案（初稿）。
核心建議很簡單：青山目前的品牌推廣幾乎為零。客戶全靠候補名單的口碑擴散和那次偶然的媒體曝光。如果做一個輕量級的內容，不是GG，是「產地紀錄」式的短視頻和圖文，每周一條，成本極低，但能達成三個目的。
第一，讓候補名單上的人持續關注，降低流失率。目前候補名單已經八十多人，但許苗統計過，每個月有大約15%的人主動退出候補，理由多是「等太久了」「忘了這回事」。
第二，為將來擴量做內容積累。等青山的品類從五個擴到八個、十個的時候，如果要打開新渠道，手裡沒有內容就是從零開始。
第三，建立品牌調性。青山目前在外人眼裡是什麼形象？「一個村裡的合作社轉的公司」。如果要往更高的平台走，比如進超市、進電商平台，品牌需要有可識別的面孔和內容積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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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具體怎麼做？」許苗問。
陳雪翻到第三頁。
「每周拍一條短視頻。不用專業設備，手機就行。內容圍繞產地，供應商怎麼晾筍乾、山茶油怎麼壓榨、雞蛋從雞窩到包裝的全過程。時長控制在一分半以內。配上文字版圖文發小程序和公眾號。」
「誰來拍？」
「我來。文案和剪輯我都能做。拍攝需要去供應商那裡，可能每周半天時間。之前在外企的時候做過線上渠道的內容策劃，不是從零開始。」
許苗把方案放下來。她看了陳雪一眼，這個人入職才兩周，已經在考慮公司半年後的事了。
「你跟張偉說了嗎？」
「還沒有。想先讓你看看邏輯通不通。」
許苗想了一下。
「邏輯通。但你得跟張偉說。這個事涉及對外發布，他得同意。」
陳雪點頭。
當天下午，許苗把方案拿給張偉。張偉花了十分鐘看完，問了一個問題。
「誰來做？」
「她說她自己。拍攝、文案、剪輯都她來。每周半天時間去產地拍素材。」
張偉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。
「成本呢？」
「她算過了。設備不用買，手機夠用。剪輯軟體免費的。唯一的成本是交通，去供應商那裡來回油錢和時間。每周大概五十塊。」
「一個月兩百。」
「對。」
張偉把方案合起來放在桌上，想了一下。
「讓她先做一條。做出來我看看效果。如果行，固定下來。」
許苗說好。
第三周，陳雪去了楊嫂家。
楊嫂是青山的筍乾供應商，從第一批就跟著合作社做的。她家在山腳下，院子裡搭了十幾個竹架子，上面晾滿了筍乾。秋冬季節是冬筍加工的高峰期，楊嫂每天早上四點起來切筍、焯水、攤晾。
陳雪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。陽光斜著照在竹架上，筍乾的顏色從淺黃到深褐不等。楊嫂正在翻面，每隔兩小時要翻一次，確保兩面均勻受光。
陳雪用手機拍了四十分鐘。她沒有讓楊嫂擺拍，也沒有打擾她的節奏。就是跟著拍。楊嫂翻筍乾的手、竹架上的光影、遠處山上還沒散完的霧。
中間楊嫂歇了一會兒，給陳雪倒了碗水。
「你是新來的那個？」
「對。負責線上運營。」
「就是管電腦的？」
陳雪笑了一下。「差不多。就是管電腦的。」
楊嫂指了指竹架子。「你要拍就多拍點。我跟你說，這筍乾最關鍵的不是晾多久，是切的厚度。太厚曬不透，太薄沒嚼勁。一刀下去八毫米，手感練了二十年了。」
陳雪把這段話記在手機備忘錄里。這是好素材，不是擺出來的，是活生生的經驗。
晚上回去剪了兩個小時。一分二十秒的視頻，沒有配音樂，只有環境聲，風聲、竹子被撥動的響聲、楊嫂跟隔壁喊話的聲音。字幕很少，只有幾行簡短的說明文字。
第二天她把成片發給張偉看。
張偉看了兩遍。
「可以。」他說，「就這個風格。不要加亂七八糟的特效和音樂。」
「明白。」
「發的時候標註清楚是青山農品的內容。不要用個人帳號。公司公眾號和小程序同步發。」
陳雪說好。
周四中午，那條視頻發了出去。標題：《楊嫂的筍乾》。
林晨是在晚上看到的。蘇晴轉給他的。
「這誰做的？」蘇晴問。
「陳雪。她提了個方案，張偉批了。」
蘇晴看了看視頻。一分二十秒，看完了。
「拍得挺好的。」她說，「有那個感覺。不像GG。」
林晨說了兩個字：「可以。」
發出去第一天，閱讀量一百二。公眾號粉絲才三百多，這個數字不算低。候補名單那天新增了三個人，備註寫著「看了公眾號過來的」。第二天又來了兩個。第三天又來了三個。
一周之內，候補名單因為這一條視頻多了八個人。不是巨大的數字，但意義不一樣，這是青山第一次通過內容獲客，而不是靠口碑和等待。獲客成本接近零。
張偉看到數據以後沒說什麼。他在白板上加了一行字：內容運營，陳雪負責。每周一條。
許苗在旁邊記著。她看了陳雪的工位一眼，陳雪正在翻手機相冊，在選下一個拍攝對象。
許苗心想：這個人確實有點東西。不管她為什麼來這裡，至少現在，她在用自己擅長的事給青山創造價值。這就夠了。
視頻發出去後的第三天，陳雪做了一張數據復盤表。閱讀量、完播率、轉發數、新增候補、留言關鍵詞，每一項都列得很清楚。她沒有把八個新增候補寫成「爆款效果」，只寫「內容對高意向客戶有輕微轉化，值得低成本持續測試」。張偉看完這句話，覺得這個人確實適合留下來。懂得不誇大結果，比會做漂亮視頻更重要。
馬老闆對那條視頻的反應也變了。他一開始覺得拍筍乾沒什麼好看的，不就是竹架子和楊嫂的手。後來有個老客戶在備註里寫「看了楊嫂那個視頻，想給老人買兩包」，他才明白這種內容的用處。它不是立刻讓人下單，而是讓客戶覺得自己買的不是一袋乾貨，是一個能看見來處的東西。
陳雪隨後又列了下一期計劃。不是拍林晨，不拍張偉，也不拍「回村青年」。她列的是老黃的山茶油、劉叔的香菇、馬老闆的入庫流程、小曹的打包覆核。張偉看到「馬老闆入庫流程」時挑了下眉。陳雪解釋說，內容不能只拍產地，也要拍青山自己怎麼把關。客戶看見你認真篩、認真留樣，才會相信價格不是亂定的。
許苗提醒她，所有視頻里不能出現客戶信息、成本表、供貨端身份證件，也不能用那些夸滿、夸絕對的宣傳詞。陳雪把這些禁用表達單獨寫進內容規範。她還在規範最上面加了一句：所有內容先由張偉或許苗審核，發布後截圖存檔。張偉看見後沒有再補充。她已經把坑提前堵住了。
蘇晴後來又看了一遍《楊嫂的筍乾》。她沒有跟林晨多討論陳雪，只說：「她知道該拍什麼，不該拍什麼。」林晨嗯了一聲。對他來說，這比「拍得好」更重要。一個懂邊界的人，才適合在青山做內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