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二下午兩點，張偉在倉庫的會議室等人。
會議室是馬老闆年初收拾出來的，原來堆雜物的那間。兩張摺疊桌拼在一起，加四把椅子，牆上釘了一塊白板。條件簡陋，但乾淨。
許苗坐在張偉旁邊，面前放著一份列印好的簡歷和一張評分表。評分表是她自己做的，五個維度：專業匹配度、溝通表達、穩定性、對業務的了解程度、薪資預期。
兩點零三分，馬老闆帶著一個人走進來。
陳雪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，頭髮紮成馬尾，素麵朝天。她比上次見時瘦了一些，眼角有一道淺淺的細紋，以前沒有。整個人看起來跟「外企白領」四個字已經對不上號了。
「坐吧。」張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馬老闆退出去關了門。他知道這個人是誰，張偉前幾天跟他說了。馬老闆的反應比預想的平靜，只問了一句「林哥知道嗎」，得到肯定回答後就沒再多說。
面試開了四十分鐘。
張偉問了七個問題。從之前的工作經歷問起，到對農產品電商的理解，到能接受的薪資範圍。陳雪的回答有條理，不繞彎，該用數據的地方有數據。她提到在外企做運營那一年半，負責的是一個線上渠道的用戶增長項目，最好的月份做到了環比28%的增長。
許苗記得很快。她在評分表的「專業匹配度」一欄打了8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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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偉又問了一個不在計劃里的問題。
「你在網上看到了我們的報導？」
「對。電視台那個片子，還有一篇公眾號文章。」陳雪說，「我仔細看了你們的產品線和運營方式。規模不大，但邏輯很完整。從選品到包裝到售後，每個環節都有人盯著。這個階段最需要的是把線上運營從零做起來。」
張偉點頭。她說得沒錯。青山目前的線上幾乎是空白，有一個微信小程序，但沒人打理。客戶全靠候補名單和口碑來。
「最後一個問題。」張偉合上了筆記本，「你知道這個公司的背景。你來這裡，跟過去的事有關係嗎？」
陳雪看著他。
「沒有。我只是需要一份工作。」
張偉沒有追問。面試結束，他送陳雪到門口。陳雪跟許苗點了下頭，走了。
馬老闆在外面抽菸。他看著陳雪的背影走出院子，回頭問張偉。
「怎麼樣？」
張偉把評分表翻開看了一眼。
「能力沒問題。外企一年半的運營經驗，之前還做過消費品市場。線上客服運營這個崗位，對她來說有點大材小用。」
「那就錄？」
「錄。下周一來。試用期一個月，工資四千五。」
馬老闆把煙掐了。
「她人看著跟以前不一樣了。」
「怎麼不一樣？」
「以前見她那次，就王東帶她來村里那回，她全程低著頭玩手機，眼角都不看人。今天挺正常的。說話也踏實。」
張偉沒接這個話。他把評分表交給許苗存檔，然後給林晨發了條消息：面試通過，下周一入職。
林晨回了一個字：好。
周一早上，陳雪八點到了倉庫。許苗給她安排的工位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。一台筆記本電腦、一個文件架、一本空白的筆記本。
小曹幫她倒了杯水。他不知道陳雪的來歷，只當是新同事，熱情得很。
「你好你好，我是小曹。你叫什麼？」
「陳雪。」
「之前做什麼的？」
「網際網路運營。」
「哦，那你肯定比我懂。我之前是跑業務的，」
許苗打斷了他。「小曹，讓人家先安頓。」
小曹笑了笑，回了自己的工位。
第一天上午，陳雪花了三個小時熟悉青山的後台系統。微信小程序的後台數據她全部導出來看了一遍，註冊用戶四百多，月活不到一百，下單轉化率低得幾乎可以忽略。客戶來了都是直接加微信問許苗，小程序形同虛設。
下午她開始整理客服記錄。許苗之前把所有客戶諮詢都記在一個表格里，按日期排序，沒有分類。陳雪花了兩個小時把它按問題類型重新分了六個大類。
到下班的時候，她把整理好的文件發給了許苗。
「這是這個月的客戶諮詢分類統計。」她說，「最多的兩類是物流查詢和產品規格確認。這兩類如果做成自動回復模板，能省掉大概60%的重複勞動。」
許苗看了一眼。
「你第一天就做這個了？」
「先了解情況。」陳雪關了電腦，「明天我把模板做出來，你看看合不合適。」
許苗點頭。她把那份文件在電腦上打開，仔細看了一遍。分類很清楚，每個類別下面有數量、占比和典型問題。格式比她自己做的規整得多。
她在心裡默默修改了對陳雪的判斷。之前她覺得這個人來青山多少帶點目的，不管是什麼目的。現在看，至少工作態度沒問題。
第一周過完。陳雪做了三件事：客服分類、自動回復模板、小程序首頁改版方案。方案寫了四頁紙，配了競品截圖和數據對比。張偉看完以後沒說好也沒說不好，只說了一句「先把客服模板跑通再說別的」。
陳雪說好。
整個第一周，林晨只來過倉庫一次。那天是周三下午，他來找張偉簽一份品牌註冊的委託代理書。來的時候陳雪在工位上打字，他從門口走過去。兩個人對視了一下。
陳雪站起來叫了一聲「林晨」。
林晨點了下頭，說了句「在適應？」
「還行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林晨走進了張偉的辦公區。全程不到五秒。馬老闆在旁邊看著，鬆了口氣，這兩個人之間確實沒有什麼了。只有時間留下來的客氣。
張偉那天下班前跟林晨說了一句。
「她幹活確實可以。第一周產出比我預期高。」
林晨點頭。
「能幹活就行。別的不用管。」
張偉說好。他回去鎖門的時候想了一件事：陳雪工作之餘在筆記本上寫東西。不是工作日誌，許苗說她看見過一眼，像是一份方案初稿。具體寫什麼，沒看清。
第二周開始，陳雪把客服模板跑了一遍。她沒有直接把所有問題都交給自動回復，而是先挑了三類最穩定的問題：發貨時間、物流查詢、規格說明。每一類都做了短版和長版。短版給客戶第一時間看，長版放在小程序的常見問題里。許苗試用兩天後發現，自己每天少回二十幾條重複消息，終於能把帳目核對放到上午做完。
馬老闆一開始對這些看不見的工作沒感覺。直到有一天，一個客戶在售后里問「為什麼這批筍乾顏色比上批深」，陳雪沒有直接安撫，而是先調出對應批次照片、供貨端晾曬記錄和水分檢測結果，再回覆說本批次為冬筍，晾曬時間較長，顏色偏深但水分和留樣均正常，如介意可按售後規則退換。客戶最後沒有退，只回了一句「那我放心了」。
張偉看到這條售後記錄，才知道陳雪的價值不只是會寫方案。她把客服從「回答問題」變成了「用材料消除疑慮」。這跟青山一直做的文件夾邏輯是一回事，只是從倉庫搬到了客戶聊天框裡。
周五下班前，許苗把陳雪做的客服分類表列印出來，夾進線上運營文件夾。她在封面上寫：客戶問題分類，陳雪負責維護，每周復盤一次。陳雪看見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文件夾封面上，愣了一下。以前她在外企做項目，名字只出現在匯報材料最後一頁。現在一個村裡的小公司，把她的名字寫在實實在在的流程里。
她沒有說什麼，只把第二周的數據繼續補完。下班時，馬老闆喊她一起吃飯，她拒絕了，說還要回去整理一個東西。馬老闆看著她背影，跟張偉說：「她是真來幹活的。」張偉點頭：「再看一陣。」青山現在不靠第一印象判斷人，靠連續幾個月的工作結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