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晴真正把這件事消化完是在第二天。
頭天晚上她回了"嗯"以後就沒再說話。不是生氣,是需要想一想。她不是那種會因為前女友出現就炸的人。可她也不是毫無感覺。這事壓在心裡,睡前翻來覆去想了幾回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她沒有去鎮上。上午在家裡坐了一會兒,泡了杯茶又沒怎么喝,水涼了。然後騎電動車去了倉庫。一路上風往領子裡灌,她把外套拉鏈拉到頂。
馬老闆和小曹在。許苗也在,整理第八批的最終反饋表。倉庫里有點冷,門開著,穿堂風。蘇晴進來跟他們打了個招呼,找了個角落坐下來。
許苗看了她一眼。
"今天怎麼來了?不是休息嗎?"
"坐坐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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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苗沒多問。
中午的時候林晨來了。他看到蘇晴在,愣了一下,然後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。
"你怎麼來了?"
蘇晴說:"找你說幾句話。"
林晨點頭。兩人走到院子裡。馬老闆透過窗戶看了一眼,沒吱聲。
院子裡那輛車不在了。林晨前幾天把它開去了鎮上。牆角堆著幾個空的保溫箱,是第八批發完留下的。蘇晴的目光在那堆箱子上停了一下,又收回來。
蘇晴站著沒坐。她看著林晨,直接開口。
"陳雪的事。你打算怎麼處理?"
"走正常流程。她投簡歷,張偉面試,合適就錄,不合適就不錄。"
"如果錄了呢?"
"她在倉庫上班,我不在倉庫。我們的工作不交叉。"
蘇晴點了一下頭。
"她為什麼找你?"
"她沒有別的渠道了。"林晨說得很直接,"王東分了、外企裁了。她在本地沒什麼人脈。我是她認識的人里唯一一個還在做事的。"
蘇晴沉默了幾秒。然後她問了一句林晨沒想到的話。
"她知道我們在一起嗎?"
"不知道。電話里沒提。"
"如果她來了以後知道了呢?"
"知道了就知道了。這不需要瞞。"
蘇晴看著他。她的眼神不是審視,更像是在確認一件事。
"我不是不相信你。"她說,"我只是想確定,你心裡的排序是清楚的。"
林晨看著她的眼睛。
"我心裡很清楚。"
蘇晴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鬆了。
"好。那這件事就這樣。"
"就這樣。"
蘇晴轉身要回倉庫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。
"還有一件事。"
"嗯?"
"如果將來她真來了,在倉庫遇到我的時候,我不會表現得怎麼樣。正常相處就行。別讓所有人都覺得氣氛奇怪。"
林晨點頭。
"你比我想的要,"他停了一下,找了個詞,"穩。"
蘇晴看了他一眼。
"我二十六了。不是十八。"
她說得很平,說完就回了倉庫。林晨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他想起一件事。
以前跟陳雪在一起的時候,每次有類似的事,比如一個女同事的微信聊天被看到了,比如公司團建的照片裡站在旁邊的女生太好看了,總要解釋半天。解釋完了還要哄。哄完了還要證明。三個步驟走下來一個晚上就沒了。第二天醒來還得看臉色,話說重一點又是一輪。
現在蘇晴問了三個問題,說了四句話。事情就結了。不是因為蘇晴不在乎。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在什麼位置、對方在什麼位置。位置清楚了,就不用反覆確認。
三天後,陳雪的簡歷到了公司郵箱。
張偉看完簡歷,客觀評價了一句:學歷985本科,外企一年半運營經驗,之前還做過消費品市場。能力沒問題。放在青山目前的需求里,線上客服運營這個崗位她overqualified。但overqualified不是壞事,意味著上手快,不需要從零教。
要這個崗,不是臨時起意。公司註冊下來以後,張偉一直覺得線上是個窟窿。青山到現在的客戶全靠候補名單和口碑滾,小程序掛在那裡沒人打理,註冊用戶四百多,月活不到一百,下單的更少。客戶有問題就直接加許苗微信,一天幾十條,物流、規格、發貨時間,翻來覆去就那幾類。許苗白天要核帳、整批次、對台帳,被這些重複消息拖得分身乏術。張偉算過一筆帳:再擴兩批,光客戶諮詢就能把許苗一個人壓垮。線上這攤事,遲早得有個專人接。
正趕上候補名單破了八十,第九批要開,這個崗不能再拖。所以陳雪的簡歷到的時候,張偉看的不是"她是誰",是"她能不能把這個窟窿補上"。從履歷看,能。這是他第一次因為林晨的私人關係收到簡歷,可他沒讓這層關係進到判斷里。簡歷就是簡歷,履歷就是履歷,他只按這兩樣東西看。
他把簡歷列印了一份給許苗看。許苗看完以後問了一個問題。
"她知道林晨在這裡吧?"
"知道。電話是林晨接的。"
"那就行。雙方都清楚就沒問題。"許苗把簡歷放回桌上,"面試你來安排。"
張偉約了下周二面試。然後他在工作群里發了一條消息:有一份新簡歷到了,下周二面試。線上客服運營崗。
馬老闆在群里問:誰啊?
張偉回:面試以後再說。
馬老闆沒再追問。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有點不一樣,張偉從來不會在面試之前故意賣關子。除非這個應聘者身份特殊。
他想了想,沒想出來是誰。
離面試還有兩天。這兩天裡,張偉和許苗先把一件事敲定:如果錄用,崗位邊界怎麼劃。
這不是因為陳雪特殊,是公司本來就該有邊界,只不過這次得提前劃清楚。張偉在一張紙上寫崗位職責:線上客服、內容素材、客戶問題分類。底下空一行,又寫了三條不碰的:不接觸公司財務,不接觸股東資料,不參與政府申報材料。
許苗看完點了點頭。"這樣最乾淨。她能幹的活不少,可有些東西不能碰。不是單防她,是防所有人。權限這種東西,一開始畫清楚,後面就不用為難。"
她又想到一處。"客服會接觸客戶信息,訂單、電話、地址,這些她要用。但客戶付款流水、對公帳戶、成本表,得從客服後台權限里隔出去。我把系統帳號分兩級,她那級看得到諮詢和訂單狀態,看不到錢。"
張偉說這個細。許苗說不細不行。"她要真想看,看不到,比寫一句'不許看'管用。規矩寫在紙上是給人看的,權限設在系統里才是真擋住的。"
"對。"張偉把那張紙夾進招聘文件夾最前面,"錄不錄還兩說,規矩先立在前面。"
許苗順手把錄用說明的模板也調出來,把那三條邊界提前寫了進去。她做事一向如此,寧可白做一份,也不願事到臨頭再補。
蘇晴這邊,周一周二照常上班。她沒有再問陳雪的事,也沒去倉庫。心裡記著周二有面試,但她不打算去看。見過的人,不必再見一次確認長什麼樣。
周二上午她在鎮上開了個秋季農田水利的小會,散會快十一點。她看了一眼手機,沒有消息,倉庫那頭還沒動靜。她把手機扣回桌上,繼續寫會議記錄。該來的會來,該定的會定,這是林晨和張偉的事,是公司的事。
中午十二點半,張偉在群里發了一條:人到了,下午面試。
蘇晴看了一眼,沒有回。她把會議記錄寫完,存檔,關掉電腦。窗外日頭正高,鎮政府門口那幾棵梧桐落了一地葉子。她起身去打了杯熱水,站在走廊上喝完,又回到工位。隔壁辦公室有人在列印東西,機器響個不停。下午還有一摞水利補貼的表要核。她把陳雪那件事從腦子裡放下,翻開第一份表。晚上就知道結果了,急也沒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