綠谷農業產業園在隔壁縣的開發區邊上。蘇晴約了周六去實地看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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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發前,林晨列了三個問題讓她帶過去。寫在一張紙條上,字跡很小。
第一:入駐後青山的品牌獨立性是否受影響,具體說,產業園的聯合推廣活動里,青山的logo和產品描述是我們自己定還是園區統一定?
第二:共用冷鏈物流的品控標準誰來制定,如果其他入駐企業出了食品安全問題,冷鏈污染會不會波及我們的產品?
第三:三年租金減免之後呢?第四年開始的租金是多少?有沒有退出機制?
蘇晴把紙條疊好放進口袋。張偉本來也想去,但第八批這周要發貨,他走不開。
開車四十分鐘到了綠谷。產業園的大門口有一個巨大的招牌,綠底白字,旁邊還拉著橫幅:"誠邀優質企業入駐,共建縣域農業品牌。"
園區很新。主體建築是兩排標準化廠房,中間是一條柏油路。路的盡頭是一棟三層的綜合樓,掛著"招商服務中心"的牌子。蘇晴把車停在綜合樓前面的停車場。
周經理已經在大廳等著了。四十出頭,西裝配運動鞋,說話很熱絡。
"蘇總來了,歡迎歡迎。"
蘇晴糾正了一下:"我不是老總。我是青山村村委的幹部,同時協助公司對接政府端。"
周經理愣了一下,然後笑著說沒關係。他帶蘇晴參觀了園區。
廠房內部大部分還是空的。入駐的企業目前只有三家,一家做蜂蜜的,一家做米麵製品的,還有一家做本地生活配送的。冷鏈倉庫在最裡面,已經建好了,設備是新的。檢測實驗室在二樓,台面乾淨得像沒用過。
蘇晴邊看邊記。周經理的介紹很全面,每到一處都有數據,面積多大,承載多少噸,溫控精度多少。蘇晴把這些記下來,同時開始問林晨的三個問題。
品牌獨立性的事,周經理說聯合推廣是可選的,不強制參與。如果參加園區統一的展銷活動,品牌展示模板是統一的,但內容自定。如果不參加,也不影響入駐資格。
冷鏈品控的事,周經理解釋說每家企業的冷鏈區域是獨立分隔的。不是一個大冷庫混放。品控標準按各家自己的產品要求來,園區只提供設備和溫控,不介入品控環節。
第三年以後的租金,周經理拿出一份合同模板。第四年開始按市場價的七折收取。退出機制寫在合同附件里,提前三個月書面通知,退還押金,不收違約金。
蘇晴看完合同模板,心裡有了大概的判斷。條件確實不差。獨立性有保障,成本可控,退出也不被卡。
"目前入駐的企業有多少家?"蘇晴問。
"已簽約的三家。在談的七八家。你們是我們比較看好的,規模不大,但品牌基礎紮實。"
蘇晴點頭,沒有當場表態。
"我回去跟團隊商量一下。"
"沒問題。不著急。"周經理遞了一份園區介紹手冊給她。
蘇晴從綜合樓出來,往停車場走。十一月初的天已經有點涼了。她快走到自己車旁邊的時候,餘光掃到了右邊第二排車位上的一輛車。
銀灰色的麵包車,車身有些舊,後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個"本地生活配送"的小貼紙。
蘇晴認出了那輛車。
不是因為車。是因為站在車旁邊開後備箱的那個人。
王東。
他瘦了。頭髮比以前短了,穿一件灰色抓絨外套,袖口有點起球。他正從後備箱裡搬一個保溫箱下來。
蘇晴停了一步。
王東也看到了她。兩個人對視了一下。
"你也來這了?"王東先開口。
蘇晴說:"來看看產業園。你呢?"
"我在這幹活。"王東把保溫箱放在地上,"做本地生活配送。跟園區簽了入駐協議,借他們的冷鏈存貨。"
蘇晴看了一眼那個保溫箱。不大,能裝二十來單的量。
"生意怎麼樣?"
王東笑了一聲。不是以前那種張揚的笑,是一種有點疲憊的自嘲。
"活著。每天跑一百多單。不賺大錢,但比之前好。至少不虧。"
蘇晴點了點頭。她沒有問民宿的事,也沒有問陳雪的事。那些事馬老闆之前說過,她都知道。
王東也沒有多聊。他搬著保溫箱往冷鏈倉庫的方向走。走了兩步回頭說了一句。
"你們青山做得不錯。真的。我在網上看到了那個報導。"
蘇晴說:"謝謝。"
王東走了。蘇晴上了車,把園區手冊放在副駕上。她發動引擎,沒有馬上走。
王東變了。以前他來青山村的時候,帶著陳雪,開著不便宜的車,說話總是壓人一頭。現在他一個人,開著舊麵包車,搬保溫箱,跑配送。他沒有提林晨,沒有炫耀什麼,走的時候說了一句"你們做得不錯"。
蘇晴想起馬老闆之前說的:王東這人不壞,就是定力不夠。現在看來,定力不夠的人摔了跤以後也是能爬起來的。只不過爬起來的姿勢沒那麼好看。
她把車開出園區。路上給林晨發了條消息:看完了,回去說。另外,王東也在那個園區,做配送。
林晨回了兩個字:知道了。
過了一分鐘又回了一條:他看起來怎麼樣?
蘇晴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像一個認輸以後重新開始的人。
林晨沒有再回。
回到青山以後,蘇晴先去了倉庫。張偉和許苗還在,馬老闆正把第八批最後一輪反饋表裝訂起來。她把園區手冊攤在桌上,沒有先說王東,而是先把三個問題的答案講清楚。品牌獨立、冷鏈隔離、退出機制,逐項說完,許苗在旁邊記。
張偉聽完以後,判斷和林晨一樣:只保留冷鏈合作可能,不考慮整體入駐。整體入駐看起來體面,但意味著倉庫、人員、流程全部搬到園區。青山現在最值錢的不是廠房,而是村裡的供貨關係和那套小批量流程。搬走了,反而會把根拔松。
方律師也被拉進了這件事。蘇晴把合同模板拍給他,方律師回復得很快:不要簽入駐意向書,先簽單獨冷鏈服務協議;協議里必須寫清貨物歸屬、溫控記錄、責任劃分和退出條款。尤其要避免"園區可統一使用入駐企業品牌進行宣傳"這種寬泛授權。蘇晴把這幾句話念出來,馬老闆聽得直皺眉,說幸好沒當場答應。
王東的事最後才說。馬老闆聽見王東在園區搬保溫箱,臉上的表情變了兩次。先是意外,然後是沉默。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罵一句活該,只問了一句:"他看著還行嗎?"蘇晴說還行,累,但不垮。馬老闆點點頭,沒再說。
晚上,馬老闆給王東發了條消息:聽說你在綠谷,哪天有空吃飯。王東過了半小時回:最近忙,等不忙。馬老闆看著那四個字,知道這就是拒絕。他沒有繼續發。人落到低處時,最怕老熟人帶著同情來請吃飯。王東現在能自己跑單,就讓他自己跑。
林晨晚些時候來了倉庫。蘇晴把園區手冊給他,他只翻了冷鏈那幾頁。看到每季度四千八的報價時,他說可以接受;看到聯合推廣條款時,他直接畫掉。青山需要的是設施,不是借園區的名。借別人的名,遲早要還別人情。青山走到現在,最不能欠的就是這種說不清的情。
這件事最後形成一個結論:暫不入駐,保留冷鏈服務談判,等山茶油和冷藏品類測試穩定後再簽。許苗把它寫進待評估表,預計復盤時間定在明年春天。產業園沒有被拒死,王東也沒有被拉進來。所有事都留了餘地,也都守住了邊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