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晴回來以後把產業園的情況跟林晨和張偉說了。三個問題都有了答案。品牌獨立性沒問題,冷鏈是隔離的,退出機制明確。條件本身不差。
張偉看完園區手冊以後說了一句:"可以考慮。但不急。"
林晨的判斷一樣:不是現在。第八批還在跑,公司剛註冊三個月,內部還沒完全理順。現在入駐產業園,等於同時開兩條新戰線,一條是擴產(入駐意味著要增加產能才用得上那些設備),另一條是對外關係(園區裡有其他企業、有招商部、有管委會,每一層都是新的對接成本)。
"先存著。"林晨說,"明年春天如果第十批穩了、品牌註冊下來了,再去談不遲。"
張偉點頭。他把園區手冊放進文件櫃的"待評估"那一格。
這件事暫時放下了。但王東的事在馬老闆心裡沒放下。
蘇晴提了一嘴在園區見到王東,馬老闆當晚就給王東打了電話。
"你他媽在隔壁縣搞配送?怎麼不早說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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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東在電話里笑了。
"說什麼?說我民宿黃了、女朋友分了、現在跑配送?你覺得我好意思嗎?"
馬老闆不說話了。
"行了。"王東說,"別操心我。我現在挺好的。一天跑一百多單,不多不少。冷鏈那邊借了園區的庫,省了我自己租冷庫的錢。活著呢。"
"缺錢嗎?"
"不缺。夠活。"
馬老闆想了想,沒再問下去。他認識王東十幾年了。王東這個人,落魄的時候反而比風光的時候實在。
掛了電話,馬老闆在倉庫里坐了一會兒。他想起上次在倉庫里琢磨過的那件事,他跟王東的區別到底在哪裡。當時他覺得是身邊有沒有對的人。現在多想了一層:不光是有沒有對的人,還有你願不願意被人管。
馬老闆願意被張偉管。王東不願意被任何人管。所以王東每次都是一個人撞南牆。撞完了爬起來,再一個人往下一堵牆走。
這不是錯。只是不一樣的活法。
第二天,林晨來倉庫。他找張偉說了一件事。
"王東那邊你了解嗎?"
張偉說:"蘇晴說了。做本地配送,入駐了產業園。"
"他現在的業務跟我們有衝突嗎?"
張偉想了想。
"沒有。他做的是即時配送,生鮮那一類。我們做的是包裝好的乾貨和加工品。客群不重疊。"
"如果將來我們入駐產業園,他在同一個園區。會不會彆扭?"
張偉看了他一眼。
"你在顧慮什麼?"
林晨靠在椅背上。
"沒有具體顧慮。只是想確認,王東知不知道我在青山的角色?"
張偉說:"馬老闆沒跟他說過細的。王東只知道青山合作社有個大股東不出面,具體是誰他應該不確定。"
"他以前跟蘇晴認識。"
"認識。但那是以前的事了。你擔心他從蘇晴那裡打聽?"
林晨搖頭。
"不是擔心他打聽。是擔心他跟別人聊天的時候隨口提,'那個村子那個項目背後好像有個人'。他不需要知道細節。他只要在園區里跟別的企業老闆喝酒聊天時說了一句話,這句話就可能傳出去。"
張偉沉默了一會兒。
"你想讓馬老闆跟他打個招呼?"
"不用。打招呼反而顯得我在意。"林晨站起來,"順其自然吧。他現在落魄了,沒心思管別人的事。等他哪天重新有餘力去八卦的時候再說。"
張偉沒有反駁。這個判斷他認同。王東現在每天跑一百多單配送,忙得要死。他沒有精力去關注林晨是誰、在做什麼。人窮的時候最大的特點就是沒空管閒事。
林晨走之前又說了一句。
"產業園的事先不推進。但你記一下,如果明年真的要入駐,提前跟王東打聲招呼。不是防著他,是表示尊重。同一個園區里,低頭不見抬頭見的。"
張偉說好。
馬老闆那邊知道了林晨的態度以後,也沒再多說。他只是在心裡多想了一件事:如果明年青山真的入駐了產業園,他跟王東在同一個園區上班,那畫面會很奇怪。一個是正規企業的倉庫主管,一個是跑配送的個體戶。高中同學,起點一樣,現在完全不同。
奇怪嗎?也不奇怪。三年前他跟王東喝酒的時候,誰也沒想過會走到今天這一步。
馬老闆關燈鎖門。明天第八批要發最後一輪了。
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,順手點開了微信。蘇晴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三天前發的,一張院子裡的月亮照片,沒有文字。
馬老闆看了兩秒,划走了。他不是八卦的人。可他覺得那張照片的角度像是林晨家的院子。
第八批最後一輪發完後,馬老闆還是找了個時間去了一趟綠谷。他沒有提前告訴王東,只是以看冷鏈倉庫為由,跟著蘇晴之前留下的聯繫電話約了參觀。張偉知道以後沒攔,只說別談合作,別亂承諾。馬老闆說知道,他就是看看。
綠谷的冷鏈倉庫比他想像中大。溫控屏掛在門口,上面顯示著各區溫度。一進門那股冷氣往脖子裡鑽,馬老闆下意識把領子立了起來。周經理帶他看C區時,馬老闆遠遠看見王東正在A區門口裝貨。王東也看見了他。兩個人隔著一排貨架對視了一下,馬老闆抬了下手又放下,最後還是王東先走過來。
"來看倉庫?"王東問。
"嗯。青山以後可能用冷鏈。"
王東點點頭,把手套摘下來夾在腋下。他手指凍得有點紅,袖口沾著水漬。馬老闆看著,心裡不太舒服。以前王東穿襯衫開好車,站在青山村口說話帶刺;現在他在冷庫門口搬箱子,反倒沒了那股討人嫌的勁。
"你那邊怎麼樣?"馬老闆問。
"能跑。"王東說,"每天早上六點來分貨,中午跑一輪,晚上再跑一輪。累是累,帳清楚。跑多少單拿多少錢。"
這句"帳清楚"讓馬老闆愣了一下。王東以前最不愛清楚,喜歡畫大餅,喜歡說以後。高中那會兒就這樣,順的時候話多,吹起牛來沒邊。現在他說帳清楚,像是被現實按著改了脾氣。
兩個人沒聊多久。王東那邊還有貨要裝,馬老闆也不能讓周經理等太久。王東說話的時候眼睛還往A區那排電動車掃,有輛車主在按喇叭,他皺了下眉。走之前,王東說了一句:"你跟張偉說,青山要是真用冷鏈,C區可以。A區亂,別來。"馬老闆點頭。這個提醒很實在,不像客套話。
回去以後,馬老闆把這句話告訴張偉。張偉在待評估表里補了一行:王東反饋,C區管理相對穩定,A區配送車輛雜,暫不考慮。許苗問這算不算可靠信息。張偉說不算正式依據,但可以作為現場觀察補充。
馬老闆坐在旁邊,忽然覺得王東沒有完全掉隊。這個人摔了一跤,至少開始說有用的話了。也許以後還會重新走上來,也許不會。但不管怎樣,青山不需要踩著王東證明自己贏了。青山只要繼續往前走,差距自然會擺在那裡。
晚上王東給馬老闆發來一張照片,是A區門口排隊等裝貨的電動車。照片下面寫了一句:你們要來,千萬別選這邊。馬老闆看著那句話,回了個謝。發出去以後,他又把聊天記錄轉給張偉。張偉沒有多說,只回:收到。
這一次,王東沒有索要任何好處,也沒有借著提醒攀關係。他只是把自己踩過的坑指給老朋友看。馬老闆忽然覺得,人有時候不是一夜之間變好的,是被生活磨掉了一些浮的東西,剩下能用的部分才露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