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真的上熱搜。
但"躺平式鄉村振興"這個詞在本地社交媒體上轉了三天。微博大V那條轉髮帶來的閱讀量遠超原文,陸記者那篇文章最終定格在一萬二的閱讀量,而微博上那條帶tag的轉發,討論量過了五百條。
討論的內容跟林晨本人關係不大。大部分人把這個詞當成了一個情緒出口,"躺平"加上"鄉村振興"這兩個對立的概念拼在一起,天然就有話題性。有人說這才是理想生活,有人說這就是有錢人的特權,有人分析"回村創業"的經濟模型,有人追問"這個人到底是誰"。
追問"這個人是誰"的評論有十幾條。但沒有一條真的找到了答案。因為陸記者的文章做了脫敏處理,沒有村名、沒有人名、沒有公司名。只寫了"南方某省一個山村"。
可蘇晴的電話響了。
從文章擴散的第二天開始,蘇晴的手機成了熱線。她的號碼掛在村委的公開信息里,也出現在鎮上的一些對接文件中。找上來的人五花八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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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類是問參觀的。"我想帶朋友去你們村看看,方便嗎?"
第二類是問合作的。"我是做農產品供應鏈的,想問一下你們有沒有興趣做代理。"
第三類是問加盟的。"你們那個模式能不能複製?我在隔壁省想做一個類似的項目。"
第四類最離譜。"你們招不招志願者?我想去村里住一陣子。"
還有幾個不歸類的。有人上來不說事,先夸青山的雞蛋好吃,繞了三句才問能不能加個微信細聊。蘇晴沒加。
蘇晴一天接了十四個電話。上午七個,下午七個。中午那頓飯她是站在村委門口扒拉完的,扒兩口接一個,涼了又扒兩口。她拒絕了參觀的、謝絕了志願者、對合作和加盟的統一回復"暫時沒有對外合作計劃"。但電話還在來。有幾個掛了又打,換個說法重新問一遍。
第三天傍晚,蘇晴找到林晨。
"不行了。這樣下去我什么正事都幹不了。"
林晨在院子裡坐著。他看著蘇晴手機上的未接來電列表,二十多個號碼,大部分沒存過。
"關機不行嗎?"
"我是村委幹部。關機領導找不到我。"
林晨想了一下。
"換個號。私人號換掉。村委那個號保留,把對外的聯繫方式統一改成公司座機。"
"公司還沒裝座機呢。"
"明天裝。"
蘇晴把手機揣回兜里。她有點累。以前青山最大的壓力來自投訴和監管。現在壓力來自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,有人想靠近你。
"還有一件事。"蘇晴從包里掏出一張名片。
林晨接過來看了看。名片上印著:綠谷農業產業園,招商部經理,周某某。
"這個人打電話來了。說想邀請青山農品入駐他們的產業園。"
"在哪?"
"隔壁縣。說是新建的,第一批招商。"
林晨把名片翻過來。背面印著產業園的基本介紹:占地三百畝,主打農產品加工和冷鏈物流,三年租金減免,品牌聯合推廣。
"條件看著不錯。"蘇晴說。
林晨沒有馬上表態。他把名片放在桌上。
"先不急。電話的事先處理完再說這個。"
蘇晴點頭。她起身要走的時候,林晨說了一句。
"以後所有對外來電,第一句話問清楚對方是誰、什麼事。不相關的一律擋回去。我們不是來者不拒的。"
蘇晴說好。她走出院子的時候想起一件事,以前是林晨主動不出現、主動藏著。現在是外面的人主動找過來了。前者是選擇,後者是被動。
邊界該定了。不只是對供應商、對客戶、對記者。是對所有人。
第二天一早,張偉去鎮上裝了公司座機。號碼掛在小程序、公眾號和候補登記頁上,原來蘇晴的手機號全部撤掉。頁面底部還加了一行:參觀、合作、採購等事項請通過公司郵箱或座機預約,未預約不接待。措辭不硬,但邊界清楚。
座機裝好後,第一個打進來的不是客戶,是一個自稱做短視頻帳號的人。對方說想拍一期"回村躺平青年真實生活",可以給青山帶流量。許苗按新話術回覆:目前不接受人物類拍攝。對方又說可以不拍人,只拍村子和倉庫。許苗讓他發正式選題函和帳號主體信息。對方停了兩秒,又換了個說法,說這陣子有熱度,過了就沒人記得青山了。許苗還是那句,發材料。對方聽完,掛了。
馬老闆在旁邊聽完整個電話,問這就算擋回去了?許苗說是。真正有正經需求的人,會發材料;只是蹭熱度的人,一聽要留主體信息就退了。馬老闆點頭,覺得這個辦法比吵架省事。以前他總想憑氣勢擋人,現在發現表格和郵箱更能擋人。
同一天,蘇晴把村委公開欄里的個人手機號也調整了。工作號保留,私人號不再對外。她不是怕麻煩,而是不能讓青山的熱度把村委日常工作拖亂。上午來辦低保材料的大爺等了她十分鐘,就是因為她在接一個問"能不能來村里住幾天體驗生活"的電話。她這才知道,邊界不只是保護林晨,也是保護正常工作。
綠谷產業園的名片被放到了張偉桌上。張偉沒有急著看租金減免,而是先讓許苗查園區主體、入駐企業、冷鏈資質和消防驗收。林晨給的反應更直接:只看,不談。熱度剛起來時找上門的機會,裡面有真機會,也有借勢的坑。青山現在最不缺的就是別人遞來的名片。
三天後,外部來電慢慢少了。公司座機記錄里留下了二十七條諮詢,真正發郵件的只有兩家。一家是本地包裝廠,想做紙盒供應;一家是綠谷產業園,發來了正式招商材料。張偉看完記錄後,把"來電熱度"從輿情表里劃到"已降溫"。不是因為事情結束了,是因為他們終於有了一個能承接外界注意力的口子。
林晨晚上看見那張來電統計表,心裡稍微放鬆了一些。外面的關注不會消失,但它可以被導流。電話進公司,材料進郵箱,參觀走預約,採訪看選題。只要每一條入口都有規則,關注就不會直接砸到某個人身上。
張偉把這套規則列印出來,貼在座機旁邊。許苗負責接電話,小曹偶爾代接,馬老闆不接。不是馬老闆不會說話,而是他太容易被情緒帶著走。馬老闆一開始不服,張偉讓他模擬接了兩個電話,一個問加盟,一個問林晨是誰。第二個問題剛出口,馬老闆就卡住了。他自己也笑了,說行,我不接。
蘇晴那邊的工作也輕鬆了一些。私人號撤下來以後,她終於能正常開會、下村、整理材料。她把這件事記在工作日誌里:青山外部聯繫已轉公司座機,村委只保留政策協調職責。短短一行,邊界就清楚了。以後誰再打她私人電話問青山的商業合作,她就能讓對方走公司渠道。
熱度退下去之前,林晨沒有去倉庫。不是躲,而是避免給任何來打聽的人一個碰面的機會。他每天晚上聽張偉匯報三件事:候補數量、外部來電、是否有人到村里找人。連續五天都沒有異常後,他才重新在傍晚去了倉庫。馬老闆看見他時只說了一句:"清淨了。"林晨說:"清淨是暫時的。"說完他在倉庫里站了一會兒,看許苗核對當天的發貨單,小曹在打包台封箱,膠帶撕拉的聲音一段接一段。沒人因為他進來停下手裡的活。這就是他想要的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