輿論那件事過了以後，馬老闆偶爾會想起王東。
上一次見王東是三個月前。那時候王東還在縣城搞民宿，租了一棟老樓的三層，說要改成農家風格的短租房。那之後微信上聊過幾次，都是王東主動發的，"生意怎麼樣""你們那個紅薯粉在哪買""陳雪說想帶朋友去你們倉庫參觀"。張偉每次都回了，但聊不了幾句就斷了。
直到上周，馬老闆給王東發消息。連續三條沒回，第二天才來了一句："最近忙。"
馬老闆打了個電話過去。王東接了，聲音不像以前那麼亮。
"怎麼了？"馬老闆問。
王東說了兩件事。第一，民宿黃了。房東漲租，客源不夠攤成本，撐了四個月以後退了租。押金扣了一半，裝修費打了水漂。第二，他和陳雪分了。不是吵架分的，是慢慢散的。陳雪考了教師編，在市里有了著落，兩個人見面越來越少，年初約了一次飯，說了分開的事。
馬老闆聽完，心裡不太好受。他和王東從高中認識，一起混到現在。王東這人不壞，就是想法太多、定力不夠。每一次選擇看著都有道理，可到頭來每一步都踩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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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現在做什麼？"
"在家呆著。想找個班上。"
"來我這？"
王東笑了一聲。
"幹什麼？給你搬貨？"
"也行啊。"
"別了。等我想清楚了再說。"
馬老闆把這事告訴了張偉。張偉沒評論什麼。他跟王東不算熟，以前打過幾次照面，印象不深。馬老闆說完王東的事以後，自己也沉了一會兒。他想起以前跟王東一起搞事的時候，王東總說"下次一定成"。現在下一次還沒來。
這件事跟青山沒有關係。張偉把它當成馬老闆私人的事，沒往工作上牽。
真正占用精力的是第七批。
第六批反饋已經全部閉環了。四十三份快遞加七份自提，總共五十份，退貨零，投訴零（市場監管的不算產品投訴），復購意向登記十一人。這些數據許苗整理好了，放在第六批文件夾最後一頁。
馬老闆自己做了一件事，他沒跟張偉說，直接給三家供貨端打了電話，問第七批的出貨時間和產能餘量。三家都給了明確答覆。他把三家的回覆時間和數量列了一張表，貼在白板上。張偉回來看到那張表的時候，愣了一下。
"你做的？"
"你之前在外面跑，我想先摸個底。"
張偉看著那張表。格式不標準，字也歪，但信息全。他沒評論格式的事，只說了一句："供貨確認就按這個來。"
馬老闆轉過身的時候偷偷咧了一下嘴。
張偉在白板上劃了一塊新區域，寫：第七批評估。下面列了四條。
第一條：產能。供貨端還是那三家，紅薯粉老陳家、香菇那家、筍乾楊嫂。出貨周期穩定，但如果第七批要擴量，需要提前兩周下訂單。
第二條：倉庫承載。現在的倉庫滿打滿算能周轉六十份的打包量。五十份已經是極限附近了。如果第七批還是五十份，沒問題。如果想擴到七十或者八十，倉庫空間和工位都不夠。
第三條：人手。現在打包發貨是馬老闆加小曹，許苗管帳管文件，張偉統籌。滿編是四個人。如果擴量需要加人，加的人管什麼、誰來帶，都是問題。
第四條：候補名單。許苗打開後台看了一下，目前候補登記有二十八人。其中六個是第六批覆購意向，剩下二十二個是新客戶。新客戶里有三個是縣城的單位地址，兩個是學校教職工，其餘都是個人。
"先不擴。"張偉做了判斷，"第七批還是五十份。等第七批跑完了，再評估擴量的事。"
馬老闆有點不甘心。他看著候補名單上那二十八個名字。
"反正貨也到得了，為什麼不做六十？"
張偉沒有直接否定他。他指了指白板上的第二條。
"六十份的打包量，倉庫空間撐不住。你前天裝第六批尾貨的時候，東邊那排架子已經塞滿了。"
馬老闆回憶了一下。確實。尾貨那天他把三箱貨臨時堆在了門口通道邊上。六十份如果同時備貨，通道都走不過去。
"那擴倉庫呢？"
張偉拿筆在白板上寫了一行：擴倉庫=選址+租金+搬遷周期。
"這是下一個階段的事。現在先把第七批做好。"
馬老闆不吭聲了。他知道張偉說的對。可他心裡有一個問題，憋了一陣了，今天終於說出來。
"張哥。"
"嗯？"
"你說，我們能不能做到縣外？"
張偉抬頭看了他一眼。這是馬老闆第一次提這種問題。以前馬老闆想的都是怎麼多做幾份、怎麼多賺一點。可"做到縣外"這四個字，不是量的問題，是方向的問題。
張偉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把筆放在白板架子上，想了一會兒。
"能。"
馬老闆愣了一下。他以為張偉會說"還早"或者"別想那麼遠"。
"但不是現在。"張偉接著說，"縣外意味著物流鏈要重新設計，客戶畫像要從頭建，售後成本翻倍。現在這個體量和這個團隊，做不了。"
"要什麼才能做？"
張偉在白板上寫了三行：
獨立公司主體。
合規的品牌註冊。
至少八到十萬的鋪貨預算。
馬老闆看著那三行字。沒有一行是他現在能做到的。合作社不是獨立公司，品牌沒有註冊，預算更是不存在。可張偉沒有說"做不了"，他說的是"不是現在"。
"那什麼時候能做？"
張偉把白板筆掛回去。
"先把眼前的事做了。第七批，跑完。那七處措辭，改完。監管的回訪如果來了，過了。這三件事了結了，再談下一步。"
馬老闆點頭。他沒有不滿。以前他會覺得張偉在限制他，現在他知道張偉只是在排優先級。先做近的，再做遠的。先做確定的，再做探索性的。
當天晚上，馬老闆給王東發了一條消息：好好想想，想通了隨時找我。
王東秒回了一個"行"字。
馬老闆看著那個字，把手機放下了。他跟王東的區別在哪裡？三年前他們差不多。都沒方向，都靠感覺。可現在馬老闆身邊有張偉，有許苗，有林晨。他被人帶著，被流程推著，一步步走到了今天。王東身邊沒有這些人。
想到這裡，馬老闆覺得自己運氣好。不是因為遇到了賺錢的事，是因為遇到了對的人。
他站起來收拾桌子。明天要開始準備第七批的供貨訂單了。
收桌子的時候他瞟了一眼白板上那三行字，獨立公司主體，合規的品牌註冊，至少八到十萬的鋪貨預算。三行字他一行也幹不了。可他把這件事想明白了：張偉寫這三行的時候，不是在說"做不了"。是在說"做到了就能走"。
馬老闆拿起手機，把那三行字拍了張照，存在相冊里。他也說不清為什麼要拍。就是覺得這三行字跟自己有關。
第二天，王東沒有再回消息。馬老闆也沒有追問。他知道王東這個人，真想說的時候會說，不想說的時候逼也沒用。倉庫里的事更要緊。第七批供貨確認表已經到了最後一步，三家供貨端都給了明確時間，只有筍乾楊嫂那邊說山路不好走，可能晚一天送到。
馬老闆這次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答應"沒事"。他讓楊嫂把預計送達時間寫在確認單上，又讓小曹把筍乾排到第二天上午入庫。張偉看見以後沒有表揚，只在白板上把"筍乾晚一天"標成黃色。馬老闆心裡反而很受用。黃色不是問題，是提醒。能提前寫出來的風險，就不算真正的風險。
傍晚，張偉把第七批的試算表給大家看。五十份，預計營收三千多，毛利比第六批高一點，但物流費也漲了。馬老闆盯著表格上的"鋪貨預算累計"一欄，發現張偉真的開始把每一批的利潤往那個八到十萬的目標里歸集。不是說說而已。每一批賣出去的錢，都在往白板上的三行字靠。
他忽然有點理解王東為什麼會輸。王東做事也會算帳，但算的是這一單能不能賺錢、這一把能不能翻身。張偉算的是三個月以後能不能跨過門檻，半年以後能不能談超市，一年以後公司能不能有自己的品牌。一個人只看眼前，另一個人把眼前放進路徑里，差距就是這麼拉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