監管核查過了以後，馬老闆還是不甘心。
那篇文章雖然閱讀量停在一千五，但它寫了修路、寫了操盤手、寫了利益輸送。這些話像扎在肉里的刺，不去管也不會自己掉。
張偉花了半天查那個公眾號。南嶺觀察，註冊主體是一家叫"明朗傳媒工作室"的個體戶，註冊地在隔壁縣城的一個寫字樓里。公眾號歷史文章十四篇，發布頻率不規律，選題全部圍繞鄉鎮補貼項目和集體資產處置。寫法有模板感，每篇都是"質疑式標題+公開信息拼湊+引導性結論"。
張偉截了幾篇文章的結構對比圖給林晨看。
"像是批量生產的。"
林晨翻了兩頁。
"幫人寫的，還是自己找選題？"
"說不準。如果是接單寫的，應該有人給選題和素材。如果是自己找的，他靠什麼盈利？十四篇文章，每篇一千多閱讀量，流量主都開不了。"
馬老闆在旁邊聽著，插了一嘴。
"能不能查到誰付的錢？"
（由於緩存原因，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，𝕥𝕥𝕜𝕒𝕙.𝕥𝕨任你讀 網站，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）
張偉搖頭。公眾號的註冊信息只到工作室層面，支付記錄和對接人沒有公開渠道可以查。除非去找那個工作室的人當面問，否則到這裡就斷了。
林晨聽完，把手機放下。
"不查了。"
馬老闆不太服氣。
"就這麼算了？"
"算了。"林晨說，"我們花精力查他，不如花精力做自己的事。查到了又怎麼樣？發律師函？他那篇文章不點名，每個質疑後面都帶問號，法律上夠不上誹謗。跟他對線？他巴不得你來回應，評論區一吵，閱讀量還能翻兩倍。"
張偉也點了頭。
"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不回應。時間一過，這篇文章自己就沉了。網上的東西，一周沒有新熱度就等於死了。"
馬老闆把煙掐了。他心裡還是想知道到底是誰。是廣潤的杜航？是之前被擋回去的老周？是哪個不滿的供應商找人代筆？還是那個工作室自己嗅到了選題？
答案可能永遠不會有。但馬老闆不是那種能放下的人，他只是被張偉按住了。
張偉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了一筆：明朗傳媒工作室，隔壁縣，註冊人信息待查。不是為了現在用，是為了將來如果再出第二篇，能判斷是不是同一來源。
晚上關門前，許苗把輿論事件登記表更新了最終狀態：南嶺觀察文章一篇，閱讀量1500後停滯，無後續跟進，不回應。12345投訴已由市場監管核查結案，無違規。兩條線並行出現，是否有關聯尚不確定，不追查。
馬老闆看著那張表。兩件事從出現到結束，前後十天。十天裡青山沒有發過一條聲明，沒有打過一通電話，沒有找過任何關係。只做了一件事：把自己的材料攤開，等別人來看。
"以後還會有嗎？"小曹問。
張偉收拾桌子。
"會。做得越大越會有。"
馬老闆把輿論登記表放回文件櫃。他走到白板前，把"不動，等看"和"查完了，站得住"兩行都擦了。空出來的地方他寫了一行新字：第七批評估。
他正要關燈，張偉看見手機里有一個未接來電。號碼上周也打過一次，當時他在處理12345轉辦，沒有回。
張偉回撥過去。對方自報家門，縣城那家連鎖超市的採購負責人。
"張總，之前通過你們候補登記留過信息。我們黃總想問問，能不能約個時間聊聊批量合作的事？"
張偉看了一眼白板角落裡那行字：超市採購電話，待投訴事項結束後回復。
投訴的事結了。監管也查完了。他對著電話說了一句："可以。我這邊安排一下，這周給您回個時間。"
掛了以後，馬老闆在旁邊聽了個全。
"超市要談？"
張偉把手機揣回兜里。
"先不急。等第七批跑起來，我們有新的公司身份了再正式談。"
馬老闆這次沒有立刻興奮。他先問了一句："他們要多少量？"張偉說還沒談，只是約時間。馬老闆點點頭，把白板上的"第七批評估"圈了起來。以前他聽到超市兩個字，第一反應肯定是沖。現在他知道，超市不是一個客戶，是一套新的要求：條碼、發票、帳期、退換貨、進場費、堆頭費，哪一項都不是倉庫現在能拍腦袋答應的。
許苗把採購負責人的號碼記進外部合作線索表。她在備註里寫：來源為候補登記留資，12345投訴結案後回撥，暫不承諾供貨。寫完以後，她又把南嶺觀察和投訴事件的狀態更新為"已結案，保留觀察"。兩條麻煩線壓下去了，一條機會線浮上來。這個順序讓她心裡很清楚：青山不是沒有機會，是不能被機會拖著走。
張偉當天晚上給林晨發了一段較長的消息。他把超市採購的事說了，也把自己的判斷說了：第七批先按原計劃跑，不為超市臨時擴量；公司註冊和品牌合規往前推；如果三周後數據穩定，再約採購到倉庫看貨。林晨只回了兩個字：同意。
第二天上午，張偉把採購電話暫時放進"待跟進"。馬老闆看到這個分類，笑了一下，說以前他會覺得待跟進就是拖，現在才知道待跟進也是一種管理。不是所有找上門的機會都要當天抓住。有些機會先晾一晾，反而能看出對方是不是真想合作。
那通電話沒有讓倉庫沸騰。第七批的供貨確認照常推進，成本表照常更新，合規修改後的頁面又複查了一遍。張偉越是這樣按住節奏，馬老闆越感覺到青山和以前不同了。以前他們怕沒有機會。現在他們開始學會篩機會。
第三天，張偉抽空去了一趟縣城超市。他沒有提前聯繫採購，也沒有亮身份，只是像普通顧客一樣走了一圈。貨架上的本地農產品擺得不少，紅薯粉、香菇、筍乾都有。價格從三十多到八十多不等，包裝比青山漂亮，但很多沒有批次追溯，售後入口也不清楚。張偉站在貨架前看了十分鐘，把每個品牌的規格、價格、生產商和保質期都拍了下來。
回倉庫後，他把照片投到電腦上給馬老闆看。馬老闆原本以為青山貴，看完才發現他們的價格並不離譜。真正的差距在包裝和渠道條碼上。超市裡的產品都有標準條碼，有進銷存系統能識別的商品編碼，還有統一的陳列尺寸。青山現在的包裝適合發快遞，不適合進貨架。要談超市，先得補這些基礎項。
許苗在旁邊補了一句："還有帳期。超市一般不是當天結錢，可能三十天、六十天，甚至更久。我們的現金流撐不撐得住，要算。"這句話一出來，馬老闆剛升起來的熱情又落回地面。賣給超市聽著體面，可如果貨發出去兩個月才回款，中間的採購、包裝和物流都要青山先墊。
張偉把這些都寫進外部合作評估表。採購電話不是結束，而是一個新問題的開始。能不能進超市，不取決於對方願不願意聊，也不取決於青山想不想擴大，而取決於青山有沒有能力承受超市規則。
晚上，林晨看完那張評估表，回了四個字：先不進場。張偉沒有意外。他也是這個判斷。第七批還沒跑完，公司章剛刻好，品牌條碼還沒申請。現在就去談進場，等於拿半成品去碰成熟渠道。機會擺在那裡，先記住，別急著伸手。
馬老闆最後一個離開倉庫。他把超市貨架照片又翻了一遍，沒急著關。翻出一張紙，把貨架上那幾樣東西一條條記下來：標準條碼、統一陳列尺寸、能進銷存識別的商品編碼、清楚的售後入口。寫滿半頁，他折好塞進兜里，打算明天問張偉，這幾樣青山多久能補上、哪樣不能省。鎖門的時候他摸了摸兜里那張紙，又緊了緊，才把燈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