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嶺觀察那篇文章發了三天以後，閱讀量停在一千五百左右。沒有繼續漲，也沒有被轉載到其他平台。評論區總共七條，沒有一條提供新的實質內容。張偉判斷：試探性發文，無後續跟進能力。
馬老闆的心放下去了一半。
但另一半還沒來得及落穩，12345熱線的投訴來了。
消息是蘇晴帶過來的。鎮上接到12345轉辦件，投訴對象寫的是"青山村某合作社"，投訴內容兩條。第一條：紅薯粉售價68元，明顯高於市場同類產品，涉嫌價格欺詐。第二條：合作社舊版宣傳材料中使用"天然晾曬，無添加"措辭，涉嫌虛假宣傳。
蘇晴把轉辦件的截圖發到張偉手機上。截圖很規範，有編號、有時限、有回覆要求。鎮上需要在五個工作日內反饋初步情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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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老闆看到價格欺詐四個字，臉上繃了一下。
"六十八塊一份紅薯粉，怎麼就欺詐了？"
張偉沒有接他的氣。他先問許苗一件事。
"舊版宣傳頁，天然晾曬無添加那句，什麼時候改的？"
許苗翻出來一份修改記錄。三個月前，她在整理售後入口時發現那句話放在產品說明第二行。當時沒有外部投訴，是她自己覺得"無添加"這個詞沒有檢測標準支撐，主動改成了"傳統工藝，經第三方檢測"。修改前後的兩版頁面截圖都留了存檔。
張偉點頭。
"改了就好。"
"但舊版的截圖可能還在外面傳。"許苗說，"第三批和第四批發出去的時候，確認單上印的還是舊版說明。"
這句話讓馬老闆安靜下來。改了是改了，可如果有人手裡有舊版截圖，拿去投訴就是有證據的。
張偉把兩條投訴分開處理。價格那條，他讓許苗整理一份成本核算表，紅薯粉的採購成本、加工費、檢測費、包裝費、倉儲和物流分攤。算下來單份成本在四十二元左右，售價六十八元的毛利率不到四成。這個數字在農產品零售里完全正常。
"天然晾曬"那條，張偉把修改記錄、新舊版本對比、修改時間節點整理成一頁紙。他在頁面上寫了一行字：該表述於XX年XX月XX日自查發現並主動修改，修改記錄留存。
馬老闆看著那行字，忍不住說了一句："還好當時改了。"
許苗說："當時改的時候你還嫌多餘。"
馬老闆沒反駁。他確實嫌過。三個月前許苗說要改那句話時，他說"又沒人管"。現在有人管了。
下午，張偉和蘇晴一起去了鎮上。帶了三樣東西：成本核算表、宣傳材料修改記錄、第三方檢測報告。鎮上分管副鎮長看了一遍，說兩句話。第一句：材料留下，我安排人填回復。第二句：你們自己改得早是好事，但後面如果市場監管要來實地核查，你們準備好。
張偉說："隨時可以來。"
蘇晴補了一句："我們還有一些舊版措辭需要全面排查，已經在做了。"
副鎮長點頭，沒有多留他們。
回去的路上，蘇晴說了一句："你覺得投訴和那篇文章有關係嗎？"
張偉想了一下。
"說不準。文章發了三天，閱讀量一千五，然後投訴來了。巧合也有可能。但如果不是巧合，說明對方不只是發文試探，還配合了投訴渠道。"
"那後面還會不會有？"
"等著看。如果接下來一周沒有新動作，說明就這一波。如果還有第三手，比如媒體跟進、更多投訴、或者有人去服務台攪事，那就是有組織的。"
蘇晴沒再說話。她開車回村的路上，想起一件事。
"那個超市的電話你回了沒有？"
張偉搖頭。前兩天有一家縣城連鎖超市的採購負責人通過候補登記聯繫過來，問能不能談批量合作。當時12345的事更緊急，張偉沒有回。
"等這事過了再說。"張偉把手機收起來，"現在回那個電話，萬一對方在網上搜到那篇文章，心裡會打鼓。等我們把投訴回復完、監管查完，乾乾淨淨再談。"
蘇晴點了下頭。這個判斷她認同。帶著麻煩去談生意，不如解決完麻煩再開口。
晚上，馬老闆知道了鎮上報備的結果。他心裡鬆了一點。材料交了，副鎮長沒有批評，只是提醒可能有實地核查。這個結果比他預想的好。他以為會被訓話。
林晨也來了。他聽完張偉的匯報，問了一個問題。
"舊版那句話，能不能確認所有流通中的舊版材料都收回來了？"
許苗說："確認單隨貨走的，沒法追回。但頁面端已經全部替換，掃碼看到的都是新版本。"
"如果有人拿著舊版確認單去投訴呢？"
"修改記錄能證明我們在投訴之前就改了。主動修改和被投訴後修改，性質不同。"
林晨點了一下頭。
"那就行。"
他看了一眼白板上馬老闆前幾天寫的"不動，等看"。
"現在不只是等看了。"林晨說，"投訴來了，就要主動應對。先把全部措辭梳理一遍，別等著一條條被人找。"
張偉說他已經安排許苗做了。許苗翻出來一張清單，上面標紅了七處可能有問題的表述。其中兩處跟"天然"有關，三處跟"純手工"有關，兩處跟"無添加"類似的模糊聲稱有關。
林晨看完那七條，說了一句。
"犯了改了記了，比從來沒犯過更有說服力。"
馬老闆把這句話在心裡複述了一遍。他以前做事靠感覺，錯了不願意承認。現在不一樣了。許苗三個月前改那句話的時候，誰也沒逼她。可那次修改今天救了命。
關門前，張偉在輿論事件登記表上更新了一行：12345投訴兩條，鎮上已報備，材料已提交，等待市場監管核查。
下面又寫了一行：超市採購電話，待投訴事項結束後回復。
兩件事並排放著。一件是麻煩，一件是機會。馬老闆以前會先抓機會，現在他知道，先處理完麻煩，機會不會跑。
但跑不跑的，那個電話號碼他已經記住了。
第二天上午，鎮上把12345轉辦單的電子版發給了蘇晴。轉辦單上沒有投訴人姓名，只有兩條訴求摘要。第一條是"青山土貨價格明顯高於市場同類產品，疑似借鄉村振興名義牟利"。第二條是"宣傳中使用天然、純手工等字樣，真實性存疑，建議監管部門核查"。字不多，但每一句都踩在容易引發監管關注的位置上。
蘇晴把轉辦單拿到倉庫時，馬老闆臉色變了。文章還能忍，投訴單就不一樣了。文章是別人嘴上說，12345是進入流程。張偉把轉辦單看完，先讓許苗把兩條訴求拆開：價格問題歸成本核算，宣傳問題歸頁面和隨貨材料。拆開以後，事情就沒那麼嚇人了。每一條都有對應材料，不是一團亂麻。
許苗花了一個下午做成本表。她把紅薯粉、筍乾、香菇的採購單價、損耗率、包裝費、物流費、檢測攤銷、人工分攤都列出來。馬老闆看見"人工分攤"那一欄還有點不適應，以前他覺得自己幹活就是幹活，不該算到成本里。張偉說不算人工才是不真實。合作社能長期做下去，人的時間就必須有價格。
宣傳問題更細。許苗把小程序頁面、百匯服務台頁面、隨貨確認單、微信群歷史推介文案全部拉出來。七處風險詞裡，有三處已經在第六批之前改掉，剩下四處需要當天處理。張偉沒有罵人，也沒有追責。他只是讓每一處修改都留下截圖，舊版、新版、修改原因、修改時間。監管看的是動作，不是情緒。
傍晚，鎮上吳幹事又打了電話，說明天市場監管所可能會來現場核查。不是突擊檢查，是12345轉辦後的正常核實。張偉說歡迎，材料已經準備好了。掛了電話以後，他在白板上寫下三項：成本表、宣傳修改記錄、批次資料。馬老闆盯著白板看，心裡反而穩了些。明天來人，不是撞上來的，是流程走到這一步了。
林晨晚上聽完匯報，只問了一個問題："有沒有一處材料需要現編？"張偉說沒有。林晨說那就行。能提前補的漏洞是管理問題，需要現編的漏洞才是根子問題。青山現在有問題，但還沒到根子爛的程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