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批反饋已經收齊了大半。四十三份快遞全部簽收,反饋回來三十九條,三十七條正常,兩條包裝體驗。自提七份也全部取走。許苗把反饋表更新到第六批文件夾里,狀態欄標註:基本閉環,待二次確認。
馬老闆這幾天心情不錯。第六批從評估到發貨再到反饋,他全程主導,沒出一個硬傷。他甚至開始想第七批的事了,雖然嘴上沒說。
下午三點,小曹在手機上翻到了一篇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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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了幾秒,把手機遞給馬老闆。
"你看看這個。"
馬老闆接過來。屏幕上是一個叫"南嶺觀察"的微信公眾號,頭像是一個放大鏡圖標,簡介寫著"關注南嶺本地民生、鄉村振興動態"。文章標題很長:《青山村土貨:鄉村振興標杆還是私人斂財工具?》
馬老闆的臉色變了。
他往下滑。文章三千多字,分成四個小標題。第一段寫青山土貨最近在縣城有了熱度,價格偏高,紅薯粉68元一份,同類產品在電商平台只要三十多。第二段寫青山村集體合作社沒有註冊獨立公司,運營主體模糊。第三段寫合作社背後"疑似有一位從城市回村的年輕人操盤",文章沒點名字,但用了"城市回流青年""神秘操盤手"這類措辭。第四段寫今年開春有人匿名捐款修路,路修好了,合作社也起來了,質疑兩者之間是否存在利益輸送。
馬老闆看完以後,手機握緊了。
"誰寫的?"
小曹搖頭。公眾號沒有署名,歷史文章只有十幾篇,大多針對各個鄉鎮的補貼項目和集體資產處置。粉絲量看不到,但文章底部顯示閱讀量五百出頭。
馬老闆把手機遞給許苗。許苗看完,沒有急著評論。她先把文章截了全屏,保存到手機相冊里。
"先存證。"
馬老闆站起來,在倉庫里走了兩步。
"這他媽是誰幹的。"
張偉這時候不在倉庫。馬老闆給他打了電話。張偉聽完,說了一句:"發給我看。"
五分鐘後張偉回了消息:"先不動。"
馬老闆盯著那三個字,心裡很堵。他想反擊,想找那個公眾號的人理論,想發一篇澄清文章。可張偉說先不動,他知道這三個字背後有道理。
晚上,林晨來倉庫。馬老闆把文章給他看。林晨從頭看到尾,表情沒什麼變化。
"誰發的?"林晨問。
"不知道。公眾號叫南嶺觀察,看著像自媒體。"
"閱讀量多少?"
"五百。"
林晨把手機還給馬老闆。
"五百的閱讀量,沒有點名,沒有實錘,沒有部門介入。先不動。"
馬老闆心裡憋著一口氣。
"那要是漲了呢?"
"漲了再看。漲到哪說明有人推,不漲說明只是蹭選題。"
張偉補了一句:"重點不是反駁,是看有沒有後續。如果對方只發這一篇,說明試探性質。如果接著發第二篇、第三篇,才需要考慮回應方式。"
許苗在旁邊記錄。她把這件事寫進一張新表:輿論事件登記。第一欄寫來源、標題、閱讀量、發布時間。第二欄寫涉及內容、是否點名、是否有事實錯誤。第三欄空著,標註:後續追蹤。
馬老闆看著那張表,想起以前捷采、雜糧、廣潤那些麻煩,每一次都是張偉和許苗先記、先歸檔、先不動。後來證明這個方法比衝上去吵有用。可這次不一樣。那些是商業糾紛,這次是有人在攻擊青山本身。
"那個利益輸送的說法。"馬老闆聲音低下來,"修路那筆錢,"
"匿名捐款,村委經手,有記錄。"林晨說,"沒有任何一分錢從合作社出。"
"但人家把兩件事放在一起寫。"
"放在一起寫不等於有關聯。"林晨站起來,"修路的事村委有完整帳目。合作社的事工商登記都對得上。他寫他的,我們不解釋。"
馬老闆不太服氣,但沒再說。
林晨走之前又說了一句。
"這種文章最怕你去回應。你一回應,他的閱讀量就上去了。"
倉庫安靜下來。馬老闆坐在那裡抽了半根煙。他心裡翻來覆去想一件事:是誰。是競爭對手找的人?是之前被擋回去的供應商?還是那個公眾號自己找選題?他想不出答案。
小曹問:"明天再看看閱讀量?"
馬老闆掐了煙。
"看。"
第二天上午,馬老闆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那篇文章。閱讀量從五百漲到了八百。評論區多了三條:一條說支持曝光、一條說不了解情況不評論、一條問"哪個年輕人"。
八百。漲了三百。
馬老闆把數字告訴張偉。張偉說:"一晚上漲三百,不算有人推。正常自然流量。"
許苗補了一句:"如果有人推,一晚上能到三五千。八百說明就是他自己的粉絲在看。"
馬老闆點頭。心裡那口氣還堵著,但沒昨天那麼重了。
下午,閱讀量到了一千零二十。張偉在輿論登記表上寫:24小時閱讀量破千,無明確推手跡象,暫不回應。
馬老闆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。
"那萬一到了一萬五呢?"
張偉說:"到一萬五,我們再商量。"
"到一萬五,還來得及嗎?"
張偉看了他一眼。
"來得及。因為我們能證明的東西都在文件夾里。"
馬老闆扭頭看了一眼架子上按批次排好的文件夾。第一批到第六批,每一份發貨記錄、檢測報告、反饋閉環、成本核算,全在那裡。如果有人真的來查,這些文件夾就是答案。
他的氣消了一點。
不是因為不在乎了。是因為想明白了一件事:文章寫什麼不重要,重要的是青山的底子經不經得住看。經得住,五百也好一萬也好,查完了結論不會變。經不住,哪怕一條閱讀量都不漲,問題也照樣在那裡。
晚上關門時,馬老闆在白板角落裡寫了四個字:不動,等看。
第三天早上,閱讀量停在一千四百多。沒有新的評論,也沒有第二篇文章。張偉讓許苗把截圖截全,頁面標題、發布時間、閱讀量、評論區、公眾號主體信息,一項都不落。許苗保存完以後,把文件名命名為"南嶺觀察第一次輿情記錄",沒有寫"攻擊",也沒有寫"造謠"。張偉說得很清楚,在事實沒有確認之前,文件名不能帶情緒。
馬老闆還是憋得難受。他趁中午沒人時,用小號點進那個公眾號,把歷史文章翻了一遍。十四篇文章,標題都差不多,"某鎮補貼去向存疑""某村集體資產誰在受益""某合作社背後關係網"。他越看越火,差點在評論區留一句"有本事來倉庫看材料"。字打到一半,他想起林晨說過的話:你一回應,閱讀量就上去了。他把那行字刪了。
下午張偉回來,馬老闆把歷史文章給他看。張偉看完,反倒更穩了。"這不是專門沖青山來的,是他們固定選題。"他說,"這種號靠質疑吃飯,哪裡有一點材料就拼一篇。我們如果跳出來吵,就從他們的素材變成他們的流量。"馬老闆聽懂了,可心裡還是不舒服。被人憑空寫一筆,誰都不舒服。
蘇晴那邊也沒閒著。她沒有聯繫公眾號,只去了村委檔案室,把當初修路和水渠的捐款流程又核了一遍。匿名捐贈入帳憑證、村民代表會議記錄、工程驗收單、支出明細、公示照片,全都在。她把這些材料單獨複印了一份,封面寫上"道路水渠項目備查"。不是為了馬上回應,而是為了有人問到時不用臨時翻箱倒櫃。
這件事到這裡,青山沒有贏,也沒有輸。文章還在那裡,閱讀量還在那裡,質疑的話也還在那裡。馬老闆臨走前看了一眼白板角落那四個字,"不動,等看",伸手想擦,又停住了。他沒擦,留著。下次再有人寫青山,他知道第一步不是去評論區吵,是把按批次排好的文件夾搬出來。手抬到一半又放下,這個小動作他自己都沒察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