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四十份排產表貼上門後，青山倉庫的氣氛變了。
不是一下子熱鬧起來，也不是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。恰恰相反，大家說話比前幾天更輕。二十份試售、三十份試售、六十份試用，哪怕出問題，也還有迴旋。現在一百四十份分三周發出去，涉及三家單位、三個預算、三個配送點，任何一個環節漏掉，都可能讓前面的口碑打折。
張偉把這次單位福利單單獨建了一個夾子。
封面寫：單位福利小批量採購。
下面又寫四行：水務八十，環衛三十，小學三十；三周排產；周周反饋；不接受插隊。
馬老闆盯著不接受插隊四個字看了很久。"這四個字以後會不會得罪人？"
許苗說："比答應了做不到強。"
馬老闆點點頭，沒再反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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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周四十份排的是水務公司。水務前面已經跑過六十份試用，反饋最完整，張偉決定先從他們開始。趙姐也很配合，把名單按部門拆成兩張表，一張三十份，一張十份，不混發。
小曹看見名單時，先核人數，再核配送點。核到第二遍，他停了一下。"這兒有個名字重複。"
許苗把表拿過去。水務公司維修一組和調度室各有一個叫劉建的人，手機尾號不同，部門不同。趙姐在表上備註了一句：同名不同人。
小曹鬆了口氣。
"還好寫了部門。"
張偉說："以後名單必須有部門或領取點。只寫名字不發。"
馬老闆在旁邊感慨。"一個名字都能出事。"
張偉說："出事的時候，最小的格子也會變大。"
這句話聽起來像表格人的毛病，可當天就派上了用場。環衛公司發來三十份名單時，有五個名字後面只寫了片區，沒有具體領取點。許苗直接退回，讓對方補全。對方經辦人一開始有點不理解，說他們平時都按片區領。
許苗回：按片區可以，責任人和領取點要寫。破損、錯領、未領都要有對應人。
半小時後，對方補齊了。
補回來的表比原來長了不少。每個片區後面多了一個責任人名字、一個聯繫電話和一個領取時間。環衛經辦人在郵件里說他們以前確實沒分這麼細，真要出了錯，多半是自己在群里喊一聲誰沒領。許苗把這句話也存進記錄。喊一聲能解決小事，解決不了責任。單位福利一旦分散到片區，領取點就是現場，責任人就是第一道售後口。
馬老闆看得直搖頭。"現在別人都被我們逼著寫表。"
張偉說："不是逼，是讓他們以後少接電話。"
水務四十份出庫那天，趙姐親自來取第一批。她沒有讓青山幫忙拍照宣傳，只按驗收表一項一項簽。外箱數量、核樣編號、售後卡、配送點、領取名單，全都對上以後，她才簽收。
簽完後，她拿出一張紙。"這是我們內部發放說明，你們看一眼。"
張偉接過來。說明上寫著：本批福利禮盒由單位工會按小批量採購流程發放，供應商為青山倉庫，產品來源和售後信息見禮盒內卡。如有破損、錯領、未領，請先聯繫部門責任人登記。
許苗看完，圈了一個地方。"供應商為青山倉庫，建議改成銷售及售後承接方為青山倉庫。不要讓職工以為所有農產品都由青山生產。"
趙姐立刻改。
馬老闆在旁邊看得服氣。"這也要改？"
趙姐說："要改。前面吃過虧。"
這句話從客戶嘴裡說出來，比青山自己說更有分量。
第一周四十份發完後，反饋比六十份試用更穩。三十八份正常領取，兩份因職工出差暫存部門；一份外袋提手脫膠，青山登記後補發外袋，不更換內物；掃碼二十二次，售後來電零。
外袋提手脫膠那一份，是馬老闆最先發現的。他原本想直接換個外袋了事，被小曹攔住，先拍照，再登記，再讓趙姐確認只換外袋不動內物。整個過程多花了五分鐘，卻把問題和處理分開了。外袋是包裝問題，內物沒有問題，不能因為換一個袋子，就讓整份禮盒的批次記錄變亂。
張偉把反饋貼到排產表旁邊。
這不是大爆單，也沒有誰當場拍桌子夸青山。可三十八份正常領取、兩份暫存、一份外袋脫膠，比任何漂亮話都具體。
第二周五十份排給水務剩餘四十和環衛十份。環衛公司經辦人一開始想把三十份一次拿完，因為他們分發點遠，跑一趟省事。張偉沒有答應。
"你們第一次跑青山流程，先十份。"
對方有點無奈。
"十份太少了。"
許苗把捷采整改記錄推過去。"少一點，問題也少一點。"
對方看完，接受了。
羅成那邊也沒有消失。他在經辦人群里發了一版整改後的捷采方案，價格仍然低，替換條款改成採購方確認後替換，標籤也補了來源說明。趙姐沒有把他踢出群，只說後續各單位自行判斷。
馬老闆看見後，心裡有點不痛快。"他還能回來？"
林晨說："能改就能回來。"
"你不怕他再搶單？"
林晨把曬好的辣椒收進筐里。"怕他不改。"
馬老闆愣了一下，後來才想明白。青山要的不是把所有對手打死，而是讓這個圈子裡的玩法變清楚。羅成如果真的把替換、來源和售後寫清，以後單位福利採購也會少幾個坑。至於客戶選誰，那是客戶的事。
第三周排產前，三家單位的後續意向表到了。
水務公司希望下一輪一百份，環衛希望追加五十份，小學希望先做教師節前小批量三十份。合計一百八十份。
馬老闆看著數字，已經不像以前那樣立刻喊接。他第一反應是去看供貨表。
橋口筍乾還能撐多少，東灣香菇下一批檢測什麼時候回來，蜂蜜小瓶庫存夠不夠，紅薯粉是不是還在反饋期內。他一項一項看完，才問張偉。
"這回能不能接？"
張偉說："分四周。"
馬老闆點頭。"我覺得也該分四周。"
屋裡幾個人都看他。
馬老闆被看得不自在。"幹什麼？我不能進步？"
張偉沒有笑他太久。他把一百八十份意向表拆開，先按單位分，再按產品組合分，最後按配送點分。拆到最後，原本一個聽起來很大的數字，變成了七個小批次。水務兩批，環衛兩批，小學一批，售後預留一批，機動一批。
許苗把七個小批次寫到白板上，旁邊標出各自風險。水務風險是外袋新增，小學風險是預算低，環衛風險是配送點分散。每個風險後面都必須有處理動作。外袋先報價，預算低就減品類，配送點分散就補責任人。
馬老闆看著那張白板，終於明白為什麼張偉不喜歡一口接大單。大單聽著像一條路，拆開以後才知道裡面全是岔口。
許苗笑了一下，把一百八十份意向表夾進新文件夾。文件夾封面不是青山進城，也不是單位福利大單，而是單位福利採購准入表。
第一行寫著：名單完整後排產。
第二行寫著：替換需確認。
第三行寫著：配送點和責任人必填。
第四行寫著：反饋期內不接同品類加急。
張偉看著這四行，覺得這段單位福利單的路終於落到了紙上。百匯讓青山有了第一批正規試售，水務和幾家單位讓青山知道，進城之後不是把貨放上架就完了。客戶越多，名字、部門、領取點、帳期、退貨、替換，每一個小格子都要站住。
傍晚，蘇晴從鎮裡帶來一份工作群轉發的材料。不是新通知，也不是讓青山立刻參加什麼活動，而是縣裡準備整理一份縣域單位福利採購常見問題清單，徵集各方案例。
蘇晴把材料放到桌上。"鎮裡問青山願不願意提供匿名案例。不寫供應商名字，也不寫單位名字，只寫問題類型。"
張偉沒有立刻答應。
他翻了翻門後那一排文件夾，最後抽出捷采替換記錄、青山六十份反饋、水務名單修正三份材料。
"先脫敏。"
許苗點頭。"不寫青山經驗，寫採購問題。"
馬老闆這次沒有搶著說宣傳。他看著那三份材料，心裡有點說不出的複雜。門後這些紙又要往外走了。但這一次，不是被人拿去借名，也不是被人拿去賣課，而是把坑的位置標出來，讓別人少踩一次。
林晨在院門口關燈。"能寫清，就給。寫不清，就別給。"
張偉把材料夾好，壓在桌角。
門外天已經暗下來。倉庫里還留著紙張翻動的聲音。單位福利這條路剛走出第一段，名單上的名字也越來越多。
可青山現在知道，名字越多，越不能只看數字。
每一個名字後面，都得有一份能說得清的責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