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灣村第二份表發來後，張偉沒有立刻排樣品。
這回表上只剩一戶人工栽培香菇。供貨戶姓田，五十出頭，家裡有兩個小棚，菌棒是去年冬天從鎮外合作社買的，採收後切片晾曬。表格里寫了採收日期、晾曬日期、預計數量，也附了棚內照片和菌棒購買憑證。
看起來比第一次靠譜很多。
可張偉還是沒有點頭。他把表遞給許苗，說："你先挑毛病。"
許苗現在聽見這句話，已經不會覺得他故意為難人。她拿紅筆看了一遍，很快圈出三處：晾曬場地沒有照片，干品含水情況沒有記錄，菌棒憑證只拍了收據角落，看不清合作社名稱。
張偉把圈好的表發回東灣。老邱這回回得很快：收到，下午補。
趙秀梅在旁邊看得直搖頭："十五斤蘑菇，來來回回這麼多事。"
張偉說："蘑菇比筍乾麻煩。"
"咋麻煩？不都是曬乾？"
蘇晴那會兒正在整理材料，聽見後解釋："來源不清的蘑菇風險大。人工栽培也要看品種、晾曬、保存。青山倉庫不是加工場，更不能替東灣把風險抹平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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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秀梅聽到"風險"兩個字，立刻閉了嘴。她現在最怕的不是少賺錢，是一句話說滿以後被售後追著問。
下午，東灣村補了照片。田叔家的晾曬架在院子東側，下面墊了竹蓆，旁邊有遮雨棚。照片不算漂亮，勝在清楚。老邱還發了一段短視頻，田叔把不同日期的香菇片分開放，旁邊用紙條寫著日期。
許苗看完，說："能進內部觀察。"
內部觀察這四個字，是許苗新加的。以前他們的表里只有待審、入庫、退回、試樣幾個狀態。可東灣香菇這種東西，資料比散貨清楚，卻又沒到能給客戶試的程度，硬塞進哪一欄都不合適。許苗乾脆加了一個中間狀態，專門放需要先看保存、氣味、干度和檢測可能性的樣品。
張偉覺得這個狀態挺有用。它讓倉庫不用在"收"和"不收"之間二選一，也避免外村把"青山留下了"理解成"青山認可了"。留下來觀察，和進入客戶試樣，是兩道門。
張偉點頭，但又在白板上寫：東灣香菇，內部觀察，不對外發客戶。
老邱接到回復時有點失望："還不能試賣？"
"不能。"張偉說，"先寄兩份到倉庫，我們看外觀、干度、雜質和氣味。必要的話再做檢測。客戶試樣不是第一步。"
老邱沉默了一下："田叔可能會嫌慢。"
"慢歸慢，別把蘑菇當筍乾走。"
這句話張偉說得很硬。掛了電話後，他也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太冷。東灣村按要求砍掉兩戶來源不清的貨，已經不容易。可越是這樣，剩下這一戶更不能草率。要是第一戶出問題，東灣後面就更難走。
第二天上午，東灣香菇按預約送到。田叔沒有來，來的是老邱和年輕經手人小周。他們只帶了兩袋，每袋半斤，外面貼著東灣村田家香菇內部觀察樣。小周把資料夾放到桌上，先說："今天只送觀察樣，不要求入庫。"
張偉聽見這句，心裡舒服了一點。
驗樣時，倉庫里沒有圍太多人。許苗拍照，小曹記錄袋重，張偉拆開聞氣味。香菇味很濃，沒有異味，但干度不均，有些片子脆，有些還偏軟。袋底有少量碎屑和一點草屑。
張偉沒有隻憑手感判斷。他讓小曹從不同位置各取幾片，放在白紙上對比。薄片幹得好，厚片還帶一點韌勁，邊緣顏色也不完全一致。老邱說農家曬制本來就這樣，張偉沒有反駁，只說農家曬制可以有差異，但差異要先讓客戶知道，不能等客戶泡開以後才發現。
許苗又問保存袋有沒有封口日期。小周低頭翻資料，翻了半天沒有。田叔只寫了晾曬日期，沒有寫什麼時候裝袋、裝袋後放在哪裡。這個空白比草屑更讓張偉在意。乾貨怕潮，如果保存過程說不清，前面曬得再好也會出問題。
張偉把草屑挑出來，放到白紙上。
老邱臉色一變："這也不行？"
"不直接否。"張偉說，"但要寫。"
小周低頭在記錄表上寫：袋底發現草屑一處，干度不均，建議篩選後複查。
許苗又問："田叔家有沒有溫濕度記錄？"
小周搖頭："沒有。"
"那保存條件也要補。"許苗說，"香菇怕潮，不能只說曬乾了。"
老邱嘆了一口氣："這比我們想的細。"
張偉說："你們現在是觀察樣，還來得及細。等賣出去再細，就晚了。"
最後，兩袋香菇都沒有進入客戶試樣。一袋留作內部觀察，一袋退回東灣，要求田叔重新篩選、補晾曬場照片、補保存方式和複查記錄。
老邱拿著退回那袋，臉上有點掛不住，卻沒有爭。他說："我回去讓田叔自己看這張草屑照片。"
小周倒是很認真，問："如果複查後合格，能做幾單？"
張偉想了想："先不談單數。先看複查。"
小周點頭，把這句話也寫下來了。
這次小周沒有把問題當成青山村挑刺。他臨走前主動問，複查照片要拍到什麼程度。許苗把要求寫給他：一張篩選前，一張篩選後，一張挑出的雜質，一張保存位置，一張封口日期。每張照片都要帶當天日期紙條，不能只拍好看的成品。
老邱聽到最後，半開玩笑地說："這是給香菇拍檔案。"
張偉說："對。以後客戶問起來，香菇自己不會說話，檔案得替它說。"
老邱笑不出來了，卻把那張要求單收得很認真。
東灣的人走後，趙秀梅湊過來看那張草屑照片。她看了半天，說："這要是以前，我肯定覺得你小題大做。"
"現在呢？"
"現在覺得客戶要是收到，肯定說咱們髒。"
張偉笑了笑："進步挺大。"
趙秀梅瞪他："少占我便宜。"
下午，田叔的電話打到倉庫。他聲音有點沖，第一句就是："我家香菇自己吃都沒事，咋到你們那兒就問題這麼多？"
張偉沒有搶話。等他說完，才把草屑、干度和保存記錄一項項說清。田叔聽到最後，聲音低了些，卻還是不服。
"那我再篩一遍。"
"篩完拍照，別急著送。"
"又拍照？"
"對。照片不是給我看的，是以後出問題給你自己看的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田叔才問："那我這批是不是沒戲了？"
"不是。"張偉說，"現在是還有得改。真沒戲的，連複查都不用排。"
這話讓田叔的火氣低了一點。他說自己以前賣給鎮上飯店，飯店只問多少錢一斤，從沒人問保存記錄。張偉沒有說飯店不對，只說賣給熟人和發給陌生客戶不是一回事。熟人知道你是誰，陌生客戶只認包裝和售後。
田叔最後嘟囔了一句："麻煩。"
張偉回："想省麻煩，就別走這條路。"
傍晚，小周發來一張照片。田叔坐在院子裡，面前擺著兩隻盆，一盆是篩好的香菇片，一盆是挑出來的碎屑和草葉。他臉上仍然不高興，手卻在分。
許苗看完，把照片歸檔到東灣文件夾。
張偉在白板上寫下新一行：東灣香菇，復篩中。
牌子掛上以後，青山村沒變輕鬆。
它只是讓每一袋想進門的東西，都先學會被看清楚。
晚上，許苗把東灣香菇的狀態從待審改成復篩中，又在旁邊加了一個提醒：檢測前不得對外宣傳。張偉看見後，點了點頭。東灣村越是著急證明自己，越容易把半截流程說成結果。
他把這條也發給小周。小周回：我會跟老邱說，先不在村群里發。
張偉看著那句，覺得小周開始像個經手人了。經手人不只是把東西送來，更要把還沒到時候的話擋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