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子掛上去以後，第一件變多的不是訂單，而是消息。
第二天上午，鎮裡工作群里陸續有人問能不能來看看。有人問倉庫幾點開門，有人問能不能帶供貨戶一起，有人問觀摩完能不能順便把樣品放下，還有人把問題問得更直接：如果照著青山村的表做，是不是也能很快賣出去。
張偉看著手機，頭一陣一陣發緊。他以前怕沒人理，現在怕所有人都往門口擠。牌子是小木牌，擋不住人情，擋不住好奇，也擋不住那些想省步驟的心思。
蘇晴很快在群里發了預約口徑：觀摩只看公開流程，不看私人院落；每次不超過兩個村，每村不超過三人；不現場收樣品，不現場承諾合作；需要諮詢的，先把本村情況表發到鎮裡登記。
這幾句話發出去，群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隨後，東灣村幹部第一個報了名。他說村里已經按小手冊找了一個經手人，想帶兩戶干蘑菇供貨戶來看看入庫和留樣。河壩村也跟著報，說他們有本地黃豆和豆皮，以後可能想走小批量流程。
張偉看著"干蘑菇"和"豆皮"兩個詞，眼皮跳了跳。
許苗在白板上寫下第一場觀摩安排：東灣村，河壩村，周三上午九點半。下面又寫三條：不收貨，不驗樣，不改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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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秀梅站在旁邊看了半天，問："人家來都來了，帶點樣品你真不看？"
"不看。"張偉說，"一看就變成現場驗貨。後面每個村都拎袋子來，倉庫就亂了。"
趙秀梅撇撇嘴："你現在是越來越不好說話。"
許苗接了一句："不好說話，才好辦事。"
趙秀梅愣了一下，笑了："你也學壞了。"
觀摩前一天，東灣村把情況表發了過來。表格比第一次照片強很多，寫了三戶供貨戶，預計干蘑菇十五斤，曬制日期三批。可問題也很明顯：蘑菇來源一欄寫得含糊，有兩戶寫"山上採摘"，只有一戶寫"自家菌棒香菇"。張偉看到"山上採摘"四個字，心裡立刻沉了一下。
他沒有在群里直接批，只把錶轉給蘇晴和許苗。
蘇晴很快回：野生混採風險高，不能按普通乾貨看。至少要先區分人工栽培和野外採摘，來源不清的不能進試樣。
許苗把這條寫進觀摩提醒里：東灣村僅交流流程，不討論來源不清蘑菇銷售。
張偉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：觀摩當天不帶樣品。
東灣村幹部回得有點慢。過了十幾分鐘，他發來一句："明白，就是讓他們先看看。"
張偉看著"先看看"三個字，不敢完全放心。以前劉強也說過很多看起來明白的話，真到門口時，袋子還是能從車裡拿下來。
為了防這一手，許苗又把簽到表改了一版。她在表頭下面加了一行小字：本次觀摩為流程交流，不構成驗樣、推薦、收購或合作承諾。張偉看見這行字，覺得有點硬，但沒有刪。硬一點也好，總比有人回去說"青山倉庫看過了"強。
蘇晴還讓他提前把觀摩路線畫出來。公開欄、入庫台、稱重區、留樣櫃、打包台、白板記錄，走完就結束。倉庫貨架後面不帶人進去，客戶資料不展示，正在打包的訂單不拍照。張偉原本覺得這像接待檢查，後來想想，觀摩的人越多，越要把能看的和不能看的分開。
林晨看見路線圖時，只說："讓人知道路，也讓人別亂走。"
張偉把這句話寫在路線圖旁邊，沒署名。
周三上午，觀摩的人按預約到了。東灣村來了幹部老邱、一個年輕經手人，還有兩戶供貨戶。河壩村來了村主任和一個做豆皮的小作坊戶。人數不多，倉庫門口卻比平時熱鬧。
張偉沒有讓他們先看牌子，而是先讓許苗發觀摩簽到表。每個人寫姓名、村名、聯繫方式，最後一欄寫著：今日不提交樣品。
東灣一個供貨戶看見這行字，臉上有些不自在。他手裡沒有袋子，可眼神總往車邊飄。張偉看在眼裡，沒有點破。
觀摩從公開欄開始。蘇晴講標識試行規則，許苗講授權清單，張偉講入庫台。講到留樣櫃時，河壩村的小作坊戶問："我們豆皮當天做當天賣，也要留樣？"
張偉沒有亂答，看向蘇晴。
蘇晴說："你們如果是加工食品，要求和青山倉庫現在的不加工分揀不一樣。今天只能看表格思路，不能照搬。"
那人愣了愣，點頭。
張偉心裡也記下一筆。豆皮和筍乾、蜂蜜不一樣，東灣干蘑菇又和橋口筍乾不一樣。觀摩越多，越說明青山村的流程不是萬能鑰匙，不能什麼門都硬開。
河壩村主任聽完這話，臉上有點失望。他本來以為青山村能做，自己村照表填一填也能做。可蘇晴把不加工分揀和食品加工的區別講清楚後，他也不好再往前推。豆皮要看生產場地、人員健康、保質期和包裝條件，青山倉庫現在只是分揀暫存，根本不能拿自己的表去替河壩村擋加工風險。
張偉聽著聽著，後背有點發涼。要不是今天問出來，河壩村真可能回去照著青山小手冊做豆皮，到時候出了問題，還會說是看青山村學的。觀摩不是多講幾句就完了，別人拿走的每一張表，都可能被用到不該用的地方。
東灣的年輕經手人看得很認真。他問得最多：供貨戶不會寫字怎麼辦，照片要拍幾張，曬制日期寫陰曆還是陽曆，退回樣品要不要留記錄。許苗一項項答，聲音比剛開始給人講流程時穩了很多。
林晨沒有進倉庫。他在院子裡給李桂蘭搬竹竿，離門口有一段距離。有人認出他，想問是不是返鄉年輕人，張偉先把話接過去："今天看流程，看倉庫。私人問題不在觀摩範圍。"
那人有些尷尬，卻也沒再問。
觀摩結束前，東灣那個供貨戶還是忍不住開了口："我車上有兩袋干蘑菇，真不看一眼？"
倉庫里安靜了一下。
張偉搖頭："今天不看。你們回去先把來源分清。人工栽培的寫菌棒來源和採收日期，野外采的先不要報。表齊了，再預約。"
供貨戶臉色不太好："我們山里人吃了多少年，也沒事。"
張偉說："你們自己吃，和賣給客戶，不是一回事。"
老邱趕緊把話接住："今天先不談貨。回去開小會。"
這句話讓張偉鬆了口氣。東灣村至少有一個人明白，青山村不是故意卡他們，是在替後面的麻煩設一道門。
觀摩結束後，許苗沒有讓人散得太快。她把簽到表翻到最後，讓每個村的經手人寫一句今天帶回去要先做什麼。東灣的小周寫的是區分來源，河壩村主任寫的是先問加工備案。字都不多，卻比口頭說"知道了"可靠。
小周寫完後，看著自己那行字，苦笑了一下："這下回去不好裝糊塗了。"
張偉說："寫下來就是這個用處。"
人走後，趙秀梅才小聲說："剛才要是你看一眼，他肯定就說你驗過了。"
張偉點頭："所以不能看。"
許苗把觀摩記錄夾進文件夾，在備註欄寫：東灣村干蘑菇需先區分人工栽培與野外採摘，來源不清不進入試樣。
林晨這時從院子裡過來，看了一眼白板。
"牌子今天擋住了？"
張偉說："擋住兩袋蘑菇。"
"挺值。"
張偉笑不出來，卻覺得這話沒錯。
傍晚，東灣村重新發來一份表。三戶里只保留了一戶自家菌棒香菇，另外兩戶野外採摘暫不申報。表格最後，老邱手寫了一句：先按最清楚的一戶試，不急著全村上。
張偉看著那句話，心裡穩了一點。
河壩村那邊也發來消息，說已經約了鎮裡的監管人員諮詢豆皮小作坊材料。那位小作坊戶在群里發了個嘆氣表情，說原來自己以為有銷路就行，現在才知道先要把場地和保質期弄明白。
張偉回了一句：先問清楚是好事。
回完以後，他把河壩村記進諮詢後續表的草稿里。那會兒還沒有第三張正式表，但他已經隱約覺得，觀摩帶來的問題不能只夾在當天記錄里。沒進入試樣的事，也需要有地方放。
觀摩不是讓別人看青山村有多厲害。
是讓別人知道，哪些東西現在還不能進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