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灣香菇復篩的照片發來後，張偉原本以為這件事能往前走一步。
可第三天上午，小周又送來三袋樣品。兩袋是田叔家的香菇，一袋是另一個供貨戶托他帶來的。袋子外面沒有貼完整標籤，只寫了四個字：山里好貨。
張偉看見那袋東西，臉色就沉了下來。
小周連忙解釋："不是要入庫。他們聽說田叔能走流程，非讓我帶來給你們看看。"
"你看了沒？"張偉問。
小周愣住："我……看了外面。"
張偉把那袋放到一邊，沒有拆，先讓許苗拍照記錄：未預約樣品，來源不清，暫不拆驗。
小周臉一下紅了。他不是壞心，只是沒頂住鄉里鄉親的託付。東灣村剛開始建流程，最容易出這種事。一個人開了門，後面就會有人把袋子塞進來，說看一眼又不吃虧。
張偉沒有罵他，只說："今天這袋，你自己帶回去。"
小周低聲說："能不能至少看一眼？我回去也好交代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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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不能。"張偉說，"一看，就有人說青山倉庫看過了。"
許苗把記錄單推給小周，讓他簽字。小周捏著筆，臉更紅了。
這時，老邱的電話打來了。小周接起來，說了幾句後把手機遞給張偉。老邱在電話那頭嘆氣："張偉，這事怪我沒說嚴。那戶人家覺得自家蘑菇好，怕趕不上機會。你別難為小周。"
張偉說："我不難為他。但這袋不能留。"
"行，我讓他帶回來。"
電話掛斷後，小周把那袋"山里好貨"放回車上。回來時，他低聲說："我以後不帶沒預約的東西了。"
張偉點頭："你不是搬貨的，你是東灣的經手人。經手人第一件事，就是會擋。"
這句話讓小周怔了一下。他以前覺得經手人就是幫村里跑腿、傳話、填表。現在才知道，這個位置還要替流程擋人情。
小周坐在倉庫門口的矮凳上，緩了好一會兒。他說自己在東灣村年紀輕，很多叔伯開口讓他帶個東西，他不好拒絕。尤其田叔的樣品已經進了內部觀察，別人更覺得帶一袋過來只是順手。
張偉聽懂這種難處。村裡的人情不是一句規則就能擋住，尤其小周還不是村幹部，說輕了沒人聽，說重了得罪人。他想了想，把未預約樣品退回記錄複印了一份給小周。
"你別只靠嘴擋。"張偉說，"拿記錄擋。你說青山倉庫不收，他們會覺得你推脫。你拿這張給他們看，至少知道不是你個人不給面子。"
小周把那張紙折好，放進資料夾里，神色比剛才穩了一點。
田叔家的兩袋香菇複查結果比上回好。草屑沒有了，干度也更均勻。許苗按內部觀察流程稱重、拍照、留樣，又把保存說明補進表里。張偉仍然沒有讓它進入客戶試樣，只定了下一步：送檢測，等結果。
田叔這回沒有親自來，但讓小周帶了一句話："要檢就檢，檢不過我認。"
趙秀梅聽見後，嘖了一聲："這老頭脾氣還挺硬。"
張偉說："硬不要緊，願意按流程就行。"
檢測費用也不能含糊。張偉讓小周把費用分擔先寫清楚，再去送檢。小周一開始以為檢測費是小事，回去報一下就行。許苗提醒他，錢越小越容易被忽略，後面有人問為什麼田叔能用村裡的錢，帳上要答得出來。
於是小周當場給老邱打電話。老邱在電話里說，東灣村下午開個短會，把費用分擔寫進記錄。田叔願意出一半，村里出一半，後續如果進入第二輪，再把檢測成本是否計入產品成本單獨討論。
張偉聽完，心裡踏實不少。東灣村能不能賣香菇，還要看後面；但他們開始先把錢寫清楚，這就不是只想蹭青山倉庫的熱鬧。
中午，小周回到東灣村後，村裡的群里很快熱鬧起來。有人問為什麼田叔能檢，別人不能看；有人說青山村現在掛了牌子就看不上山貨；還有人把那袋"山里好貨"拍了照片發出來，說這麼好的東西連袋都不拆。
小周把群消息截圖發給張偉，後面跟著一句：我不知道怎麼回。
張偉看完，沒有替他寫長篇。他讓小周先把今天的未預約樣品退回記錄發到群里，再發一句：來源不清、未預約、無供貨戶表，不進入青山倉庫流程。想申報的，先到村委登記。
小周照做了。
群里還是有人不服，但聲音小了些。老邱也在群里發了話：東灣村先做清楚人工栽培香菇，野外採摘的暫不進流程。誰要申報，先把來源、日期、責任人寫清楚。
蘇晴看到截圖後，說："這比青山村替他們解釋好。"
張偉點頭。東灣村自己的群，必須由東灣村自己立規矩。青山村說得再清楚，也會被聽成外人擺架子。
下午，田叔家的香菇樣品被送去鎮上的檢測機構。費用怎麼出，東灣村也開了小會。最後定下：田叔自願承擔一半，村里從小額經營試行費用里出一半，結果回來前不對外宣傳。
小周把會議記錄拍給許苗。許苗看完後，在東灣文件夾里建了一個新子目錄：檢測前資料。
張偉看見這個名字，忍不住笑："你現在建文件夾都比我有氣勢。"
許苗認真說："以後東西多了，找不到才要命。"
這話很普通，卻很實在。青山村現在最怕的不是沒有故事，而是故事太多，記錄跟不上。
檢測機構那邊也問了一些細項。樣品重量、保存方式、送樣人、檢測項目，都要填。小周第一次填這種單子，寫到檢測項目時卡住了。他給張偉打電話，張偉沒有替他亂選，只讓他按機構建議的干制食用菌常規項目走，再把項目清單拍給老邱確認。
小周照做了。半小時後，他發來送樣回執。那張薄薄的回執，讓東灣香菇從"看起來還行"變成了"有一份等待結果的樣品"。這一步不光是花錢，也是讓東灣村知道，想把山貨變成客戶訂單，中間隔著的不只是青山倉庫的門。
傍晚，林晨到倉庫門口拿竹篾。張偉把混菇的事說給他聽，語氣里有點煩。
"一袋沒拆的東西，能吵一天。"
林晨把竹篾捆好，說："看不懂的東西，別入口。"
張偉看他。
"這句能寫進手冊。"
"別寫我名。"
張偉笑了一下，把這句話記在白板角落，但沒有寫名字。
晚上，小周又發來一張照片。東灣村委門口貼了一張紙：干蘑菇申報先登記，野外採摘暫不納入試樣，未預約樣品不送青山倉庫。
紙貼得有些歪，字也不漂亮。
可張偉看著，心裡反而踏實。
照片下面，小周還發了一句：今天有人把那袋混菇拿回去了，嘴上不高興，但沒再讓我帶。
張偉回：這就是擋住了。
小周回了一個苦笑：擋人比送貨累。
張偉看著這句，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已經站到了門檻裡面。不是貨進了門，而是人開始懂得門檻是什麼。
東灣村終於開始在自己門口擋第一袋東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