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強這次沒有拎著貨直接闖到倉庫。
他先發了電子表。供貨戶三戶，曬制日期四批，預計數量二十斤，樣品五袋。表格做得不算漂亮，有幾處字還打錯了，但每一欄都有內容。張偉看完後，把錶轉給許苗，讓她先查有沒有缺項。
許苗很快圈出三處：一戶沒有聯繫電話，一批曬制日期只寫了"上周"，還有兩袋樣品沒有對應戶名。
張偉把圈出來的表發回去，沒有多說重話，只寫：補齊後再預約。
劉強半小時後回了個語音，語氣有點悶："你們這流程真磨人。"
張偉聽完，沒有回懟。他現在也知道，流程本來就磨人。被磨過一遍，後面才不容易割手。
許苗沒有立刻把橋口村寫進待審名單，而是在表格旁邊加了一欄：補正時間。誰什麼時候補了哪一項，也要留下記錄。張偉看見後有些意外，問她是不是太細。許苗說，外村協作最容易吵的不是第一次不合格，而是後來有人說自己早就補過，倉庫說沒收到。
這話讓張偉想起白石村那本舊帳。很多矛盾不是從大事開始，是從一句"我記得交過"、一句"你當時沒說"開始。橋口村既然要按流程來，就要從第一張補正表開始把話落到紙上。
他給劉強又發了一條消息：補資料不要只發語音，能拍照的拍照，能填表的填表，語音只算說明，不算正式材料。劉強過了幾分鐘回：行，麻煩就麻煩到底。
張偉看著這句，笑了一下。能承認麻煩，已經比一開始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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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，劉強按預約時間來了。和上回不同，他沒有帶一堆人來撐場面，只帶了橋口村兩個供貨戶。一個姓余，五十多歲，手裡提著樣品袋。另一個是劉強的表嫂，姓楊，家裡曬筍乾多年，但以前都是散賣給鎮上小店。
進門前，許苗先讓他們登記。
余叔看著表，皺眉："樣品也要登記？"
劉強立刻說："要。你別問我，我也被折騰過。"
張偉聽見這話，差點笑出來。劉強以前拿"青山土貨"蹭名，現在倒成了流程宣傳員。
登記後，張偉沒有馬上驗貨。他先把授權規則拿出來，放到桌上。
"橋口村筍乾如果能試，也只能寫橋口村筍乾，通過青山倉庫試樣。不能寫青山土貨，也不能寫青山同款。"
劉強點頭："知道。"
楊嫂有些不甘心："客戶不認識橋口村，寫青山倉庫都不行？"
"可以寫通過青山倉庫分揀試樣。"張偉說，"但產地不能糊。客戶以後喜歡的是你家的筍乾，不是借來的名字。"
楊嫂沒說話，低頭把樣品袋遞過去。
驗貨開始後，倉庫里安靜下來。許苗拍照，張偉看顏色和干度，趙秀梅在旁邊幫忙稱重。她今天不是供貨戶，只是臨時打包工，按小時算錢，所以站得很規矩，沒有插手判斷。
第一袋筍乾干度可以，顏色也乾淨。第二袋有幾根發黑，張偉挑出來，讓余叔聞。余叔有點尷尬："這批晾的時候下過一場雨，後來又曬了。"
"這批不進試樣。"張偉說。
余叔臉色沉了沉："就幾根。"
劉強看了他一眼，低聲說："叔，別爭。上回老黃也退過。"
老黃今天也在。他是被張偉請來幫忙看筍乾標準的，不是來壓人。聽見劉強提他，老黃咳了一聲。
"退過。"他說，"丟臉，但有用。"
這句話把余叔堵住了。他把第二袋拿回去，悶聲說："那我回去重曬。"
第三袋的問題更麻煩。袋子上寫著楊嫂家，可曬制日期和表里的日期對不上。楊嫂說是自己記錯了，反正都是這幾天曬的。張偉沒有直接收。
"日期對不上，就先不入。回去把同批次分清楚。"
楊嫂急了："這也太細了吧？客戶吃的是筍乾，又不是吃日期。"
張偉沒有生氣："客戶吃出問題時，查的就是日期。"
屋裡一靜。
劉強臉上有點掛不住，但這次沒有幫著圓。他把那袋樣品拿回去，對楊嫂說："嫂子，先按他說的來。要走這個流程，就得分清。"
張偉看了他一眼，心裡有些意外。劉強不是變成好人了，只是終於知道，蹭名那條路走不遠。
最後，橋口村五袋樣品只留下兩袋。張偉把結果寫在表上：可進入小樣觀察，不對外銷售；需補齊供貨戶電話、曬制日期和批次照片；正式試樣不超過六單，待資料補齊後再定。
劉強看著"六單"兩個字，忍不住問："不是最多十單嗎？"
"你們資料還沒齊，先六單。"
"六單能看出啥？"
"能看出你們會不會按流程補資料。"
這話不客氣，卻很準。劉強沉默了一會兒，點頭。
許苗把橋口樣品單獨建了文件夾，封面寫：橋口村筍乾待審樣品。她還在授權清單上寫明：未授權使用青山土貨標識。楊嫂看到這行字，臉色又不太好。
楊嫂站在那行字前面，看了很久，最後問："如果以後試好了，能不能寫楊家筍乾？"
張偉一愣。
"當然能。"他說，"誰家的貨，就寫誰家的名。"
楊嫂的臉色這才緩了一點。她以前一心想借青山村的名，是因為橋口村、楊家這幾個字從來沒被認真放到包裝上過。現在張偉這麼一說，她忽然意識到，流程不是只會擋她，也可能把她自己的名字寫出來。
林晨下午到倉庫拿鋤頭時，看見桌上的橋口樣品記錄。他沒有參與驗貨，只問了一句："留了幾袋？"
"兩袋。"張偉說。
"少點好。"
劉強聽見這話，忍不住問："你們青山村是不是都喜歡少？"
林晨看了他一眼："少，錯得起。"
劉強張了張嘴，最後沒反駁。
傍晚，橋口村的人走後，張偉把今天的驗貨記錄夾進外村協作文件。許苗在旁邊補照片，趙秀梅把桌上的碎筍乾掃乾淨。倉庫里有些累，卻不亂。
蘇晴看完記錄，說："這份可以放進正式材料。外村協作不是只寫原則，也要有實際案例。"
張偉苦笑："又多一頁。"
"多一頁，少一場吵。"
這話現在成了倉庫里的通用道理。
晚上，劉強發來補充資料。他把三戶供貨戶重新分成批次，還拍了曬場照片。照片裡，楊嫂蹲在竹蓆旁邊，把不同日期的筍乾分開放。
劉強發語音說："偉子，我嫂子罵了你半天。罵完以後，還是分了。"
張偉聽完，笑了一下。
許苗卻沒有隻看照片。她讓劉強補一張整改後的表，把每張曬場照片對應到供貨戶和日期。劉強這回沒有再嫌，只回了一個"馬上"。十幾分鐘後，新表發過來，雖然排版還是亂，但每一張照片後面都寫了戶名和批次。
老黃看見那張表，背著手看了半天，說："這橋口楊家的筍乾，後面可能真能起來。"
張偉問："你不怕多一個競爭？"
老黃瞥他一眼："好貨多了，青山倉庫才像倉庫。再說，她要是亂曬，我第一個挑毛病。"
這話說得有點彆扭，卻比表面客氣實在。張偉把老黃請來，不是為了讓他替青山村壓橋口村，而是讓做過錯事、改過流程的人告訴後來者，退貨和重曬不是羞辱，是一道門檻。
罵歸罵。
能分，就是開始了。
第二天，張偉把橋口樣品記錄放進正式材料第三稿。蘇晴看完後，在旁邊加了一句話：外村樣品進入青山倉庫前，先完成本村基礎資料整理；青山倉庫只接受可追溯樣品，不接受無來源散貨。
張偉盯著"無來源散貨"幾個字，覺得它有點硬，又捨不得刪。硬一點也好。青山村吃過太多口頭帳的虧，現在不能再為了人情把門檻放低。
他把橋口文件夾放回柜子，櫃門關上時發出輕輕一聲響。聲音不大，卻像給這件事蓋了個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