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裡的小範圍培訓通知下來時,張偉第一反應是把手機遞給許苗。
"你看,我眼花了。"
許苗接過去一看,臉也僵了。通知寫得很清楚:青山村需派兩名代表參加小批量農產品規範試點交流,重點介紹入庫表、授權清單和外村協作案例。建議張偉講倉庫執行,許苗講表格附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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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苗小聲說:"我能不能只遞材料?"
張偉立刻說:"我也想只遞材料。"
蘇晴忍著笑:"這次不是正式大會,二十來個人,在鎮上會議室。你們不用講漂亮話,把平時怎麼做說清楚就行。"
張偉看向林晨。林晨正在院子裡給黃瓜搭架,連頭都沒抬。
"別看我。"
"我還沒說話。"
"你眼神說了。"
張偉被堵得沒話。上回他上台,林晨至少還坐在最後一排。這回林晨連去鎮上的意思都沒有。李桂蘭在旁邊擇菜,聽見後還補了一句:"讓偉子去。你去幹啥?你又不會填表。"
林晨點頭:"我媽懂我。"
張偉氣得笑出聲。
培訓前一天,許苗把要講的表格重新列印了一份。她不敢寫太多字,只在每張表旁邊標註三個點:誰填,什麼時候填,錯了怎麼改。張偉看完,覺得比自己的稿子還清楚。
"你這不是會講嗎?"
許苗低頭:"我怕別人問。"
"怕就對了。"張偉說,"我現在也怕。"
怕歸怕,兩個人還是把倉庫里最常見的幾個問題挑了出來。趙秀梅不識幾個表頭,容易把"供貨戶"和"經手人"看混;老黃寫字慢,日期常常只寫農曆;小曹會打包,卻不知道哪種情況必須停下來問。張偉把這些都寫在旁邊,提醒自己到時候別把表講得太像辦公室里的東西。
許苗還做了一張樣表,故意填錯三處:沒有聯繫電話,批次日期模糊,授權名稱寫成了青山同款。她說與其講正確答案,不如讓大家先看哪裡會錯。張偉覺得這辦法挺狠,也挺好用。
林晨來倉庫送竹竿時看了一眼,說:"錯表比好表值錢。"
張偉說:"你真不去?"
"不去。你們講錯表,我去像錯人。"
張偉被他說得又氣又笑,心裡卻踏實了一點。林晨不去,反而能讓這場交流少一些神秘色彩。青山村不是靠某個人站出來,它得靠張偉和許苗這些真正做表、搬箱、回訪的人把話說清。
第二天上午,他們按通知去了鎮上。沒有橫幅,沒有媒體,會議室里坐著幾個村幹部和供貨戶代表。白石村劉燕來了,松嶺村方幹部也來了,橋口村劉強坐在後排,手裡還拿著他補好的供貨戶表。
李主任開場說得很實在:"今天不是讓青山村當老師,也不是讓大家照抄。每個村情況不同。我們只看一件事,小批量農產品怎麼少一點糊塗帳。"
這句話讓張偉鬆了些。
蘇晴先講試點邊界。她沒有講大話,只把幾條原則放出來:不替外村兜舊帳,不承諾銷售結果,不混用村名,不把流程寫成保證。講完後,她把話交給張偉。
張偉站起來時,手還是有點抖。他沒有念稿,只拿起一張入庫表。
"這張表,看著麻煩,其實就是防吵架。誰送的,哪天送的,多少斤,哪裡不合格,寫上去。後面有人說你少給錢,你能查。客戶說貨有問題,你也能查。"
他說得不快。因為台下坐著的,很多都是他以前那種人,聽見表格就頭疼。講太快,別人只會覺得青山村裝複雜。
劉燕接著補了一句:"白石村舊帳就是沒表。現在補起來,比當年填表麻煩十倍。"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許苗講授權清單時,聲音一開始小。她把青山土貨、松嶺山茶油、白石紅薯粉、橋口待審筍乾四張卡片貼到白板上,慢慢說:"這張表不是為了攔別人,是為了讓客戶知道東西從哪來。青山倉庫分揀,不等於所有東西都是青山村產。"
一個外村供貨戶問:"那寫青山倉庫,會不會顯得我們村低一等?"
許苗看了張偉一眼,張偉沒有替她答。她深吸一口氣,說:"不會。寫清楚來源,是讓你們自己的名字以後也能被客戶記住。"
方幹部立刻點頭:"松嶺山茶油就是這樣。"
老陳沒來,但方幹部把他的反饋錶帶來了。八瓶試樣、七條正常、一條建議補說明,沒有滲漏。這個小結果,比一句好油更能說明問題。
提問環節,比張偉想像中更難。有人問能不能讓青山倉庫代賣,有人問檢測錢誰出,有人問出了差評是不是村委負責,還有人問能不能先上架再補資料。
張偉每聽一個問題,心裡都緊一下。他沒有逞能。能答的答,不能答的讓蘇晴補。蘇晴也沒有把話說滿,只說各村要先定自己的規則,青山村可以提供表格樣式,但不能替大家做決定。
有個年紀大的供貨戶舉手,問得很樸素:"我不會寫字,家裡孩子也不在身邊,那是不是就不能送貨了?"
這個問題讓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。張偉想了想,拿起入庫表說:"不會寫字,不等於不能送貨。但村里得安排固定經手人幫你填,填完念給你聽,你確認後按手印。不能今天這個幫你寫,明天那個幫你寫,最後誰都說不清。"
劉燕接著說白石村現在就是這麼做。老人說不清年份,就先問家裡人,再找老會計核,核不清的帳不急著入新表。她說得慢,卻讓台下幾個老人點了頭。
又有人問檢測錢誰出。方幹部把松嶺村的辦法講了一遍:試樣階段先由供貨戶和村里商量分擔,後續如果形成穩定批次,再把檢測費用計入成本,但必須提前公示,不能賣完以後再扣。張偉聽著,心裡暗暗記下。青山村不是只教別人,也能從別人那裡學到東西。
許苗最後補了一句:"表格不是為了讓不會寫字的人退出,是為了讓幫他寫字的人也留下責任。"
這句話說完,台下有人拿手機拍了她的樣表。許苗臉一紅,手裡的紙差點捏皺。
劉強最後舉手。
"橋口村如果只做六單,客戶反饋好,後面能不能加到十單?"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張偉說:"資料補齊,六單反饋正常,再開小會。"
"不能直接加?"
"不能。"
劉強低頭笑了一下:"我就知道。"
這笑里沒多少不服,反而像是認了。
培訓結束後,李主任讓各村把材料帶回去,不要求馬上交方案。臨走前,他對張偉說:"今天講得不錯。"
張偉連忙擺手:"別夸,我怕後面還有事。"
李主任笑:"確實還有。縣裡想讓青山村把表格整理成一個小手冊,給幾個村先試用。"
張偉眼前一黑。
許苗手裡的資料也差點掉了。
回村路上,兩個人誰都沒說話。到了倉庫門口,林晨正在曬太陽。看見他們回來,他只問:"活著?"
張偉把包往桌上一放。
"差點。"
許苗把白板上的授權清單扶正,低聲說:"他們讓我們做小手冊。"
林晨想了想:"那就寫薄點。"
張偉愣住:"為啥?"
"厚了沒人看。"
這句話像一盆涼水,把張偉剛冒出來的恐懼澆下去一半。
是啊。
青山村要給別人的,不是一摞嚇人的材料。
是一條能走進去的窄門。
當天晚上,張偉和許苗沒有立刻寫手冊正文,而是先把培訓現場的問題整理出來。代賣、檢測、老人填表、外村名稱、差評責任、先賣後補資料,每一個問題都比他們原先準備的內容更實在。張偉看著那一頁頁提問記錄,忽然明白手冊不能按他們自己想講什麼寫,而要按別人最容易卡在哪裡寫。
許苗把手冊第一頁改成"先問五件事"。貨是誰家的,誰能證明;帳是誰管的,誰能簽字;問題誰處理,客戶找誰;名字怎麼寫,能不能授權;賣不動怎麼辦,能不能退回。每個問題下面只留兩三行,不寫長篇解釋。
張偉覺得太短,想多補幾句。許苗搖頭,說外村幹部拿回去,不一定有時間看厚材料;供貨戶更不會坐著看十幾頁制度。先讓他們把五個問題答出來,答不出來,就別急著談銷售。
第二天,蘇晴看了手冊雛形,也同意這個方向。她只加了一條:所有樣表可改,但責任主體不能改成青山村。張偉把這句放在封面內頁,字體不大,卻很醒目。
林晨翻完小手冊,難得多看了兩遍。
張偉問:"咋樣?"
"像門檻。"
"高了?"
"能抬腳。"
這評價聽著彆扭,卻是林晨式的認可。張偉把小手冊收起來,忽然沒那麼怕李主任那句"給幾個村試用"了。只要這本手冊不是讓青山村裝老師,而是提醒別人先把自己的腳放穩,它就不算越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