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峰周五上午九點到的青山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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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是臨時闖進來的。前一天晚上，蘇晴已經讓他提交了姓名、聯繫方式和拍攝說明。村委也把接待範圍發給了他：村口、水渠、倉庫分揀區，可以拍；留樣櫃可以遠拍，不拍客戶信息；村民家院不進；暫存區不進；工作人員有權要求停止影響分揀的拍攝。
阿峰迴復得很乾脆："沒問題。"可他人一到，張偉就知道，這人不好對付。
阿峰三十出頭，戴著黑框眼鏡，手裡拿著穩定器，一邊走一邊對鏡頭說話："今天我們來到最近爭議很大的青山村。網上有人說這裡是規範試點，也有人說被查出問題。到底是紮實做事，還是鄉村土貨營銷翻車，我們現場看。"
張偉聽得牙癢。蘇晴卻很平靜。她先把接待登記表遞過去："先簽這個。"
阿峰愣了一下："還要簽？"
"不是合同。"蘇晴說，"只是確認你知道拍攝範圍。"
阿峰看了看鏡頭，笑道："大家看見沒，青山村第一步就很正規。"
張偉在旁邊小聲嘀咕："他咋啥都能說成素材。"
林晨沒來。他今天在家裡給菜地搭架子。張偉早上去請他，林晨只回了四個字："你們接。"
倉庫門打開後，阿峰先拍分揀台。許苗正在錄入一批蜂蜜。她一開始有點緊張，但昨天已經把流程背熟了。阿峰問什麼，她就答什麼。
"這個日期為什麼兩個？"
"灌裝日期和入庫日期不同。客戶如果追溯，要知道是哪天裝瓶，哪天進倉。"
"這張表誰填？"
"當班人填，出庫前覆核。"
"溫濕度漏記那天，是不是你們後來補了？"
許苗抬頭看他，聲音有點緊，卻沒躲："沒有補。表上空著，旁邊寫了漏記原因和整改。"
阿峰把鏡頭湊近。張偉剛想攔，蘇晴先開口："可以拍整改內容，不拍個人手機號和客戶信息。"
阿峰看了她一眼，倒也沒硬闖。看完記錄，他又去看留樣櫃。每個小袋子上都貼著批次號。筍乾、蜂蜜、紅薯粉、山茶油試樣，分層放著。阿峰問："你們不加工？"
張偉說："不加工，不拆封，只做分揀暫存和貼單。加工的東西不進這個倉庫。"
"那客戶怎麼知道不是你們自己換包裝？"
許苗把批次照片調出來："入庫拍照，發貨拍照，留樣拍照。真要查，可以對。"
阿峰沒有立刻說話。他原本準備了不少尖銳問題，可青山村的回答都不花哨，甚至有點笨。笨得不像話術。
真正的問題出在蜂蜜架上。阿峰拿起一瓶蜂蜜，鏡頭對準標籤："這個生產日期怎麼有點糊？"
張偉心裡一緊。他接過來看，發現標籤右下角確實印得淺。不是沒有日期，而是墨色淡，鏡頭下不清楚。
許苗立刻查批次："這批一共二十瓶，供貨戶是周家，灌裝日期十八號，入庫十九號。"
阿峰問："那這瓶能賣嗎？"如果是以前，張偉可能會解釋一句"看得見就行"。可現在鏡頭就在面前，客戶也會看見。
他把那瓶蜂蜜放到旁邊："這瓶下架。"
阿峰挑眉："因為我來了才下架？"張偉看著他："因為你指出了問題。你不來，客戶也可能收到後指出。那時候更麻煩。"
他說完，又讓許苗把同批次蜂蜜全部拿下來複查。二十瓶里有三瓶標籤淺，全部下架重貼。許苗在異常記錄上寫明原因：標籤日期印製不清，未出庫，重貼覆核。
阿峰的鏡頭一直拍著。倉庫里沒人說漂亮話，也沒人裝作沒事。張偉臉色不好看，但手上沒停。
拍到這裡，阿峰關掉了鏡頭。"你們不怕我發出去？"
張偉說："你發不發，問題都在。"
"我如果標題寫青山土貨標籤不清呢？"
"那你也得寫後面下架重貼。"阿峰笑了一下："你還挺硬。"
"我怕你少寫。"這話把蘇晴都逗笑了。
阿峰沒有馬上走。他又問了幾個更細的問題，比如客戶差評怎麼處理，外村產品出事算誰的責任，青山土貨是不是村委背書。蘇晴把邊界說得很清楚：村委負責監督流程，不替產品質量做無限兜底；倉庫負責驗收、留樣和售後；供貨戶對來源和初始質量負責。
阿峰聽完，問："這話能拍嗎？"蘇晴說："可以。"
張偉在旁邊補了一句："別剪成村委保證全都沒問題。"
阿峰看著他笑："你現在比我還怕標題黨。"
"怕。"張偉說，"一個標題能讓我們解釋半天。"
阿峰點點頭，沒有反駁。他靠流量吃飯，當然知道標題的力量。可青山村這群人越不想講漂亮話，他反而越覺得有內容。
中午前，阿峰拍完離開。他沒有在村里吃飯，按接待規則去了鎮上。臨走前，他問張偉："你們為什麼不弄個好聽點的故事？比如返鄉青年帶村民致富，神秘捐助人重建家鄉，流量會好很多。"
張偉搖頭："故事太大，貨容易跟不上。"
阿峰看向蘇晴："你們村都這麼說話？"
蘇晴說："被流程管出來的。"下午，視頻發出來。標題沒有張偉想像中那麼刺眼。
"我去青山村看了看，他們確實有問題。"
張偉看到標題，差點把手機摔了。可點進去一看，後半段阿峰把話說完整了：有問題，但敢把問題擺出來；標籤不清，下架；溫濕度漏記，整改；不讓拍的地方提前寫明，不是臨時遮掩。
評論區比上次平靜很多。
"這不比那些全程擺拍的強？"
"有問題能改就行。"
"小批量土貨能做到這樣，已經不錯了。"
張偉鬆了一口氣，整個人癱在椅子上。
許苗小聲說："那三瓶蜂蜜幸好沒發。"
"不是幸好。"張偉說，"是你表建得細，查得回來。"許苗抿嘴笑了一下。
這天傍晚，阿峰又發來一張照片。照片是鎮上小超市門口，貨架上擺著幾包筍乾，包裝上貼著"青山土貨同款"幾個字。
阿峰留言："這個也是你們的？"張偉看清照片，臉色一下沉了。
包裝不是他們的，批次碼也沒有。
他先查出貨表，又讓許苗查授權清單。兩邊都沒有。老黃看見照片後，直接說那筍乾不是他家的。三個人對完，張偉才回復阿峰。
"不是我們的。謝謝提醒，我們先核實來源。"
他沒有急著讓阿峰刪圖，也沒有急著在群里喊假貨。經歷過前一天的標題風波，他已經知道，越急越容易亂。先查清楚，再說話。
蘇晴也提醒他："別在網上先下結論。是不是假冒，要看實物和來源。我們能說的，是不屬於青山倉庫出庫產品。"
張偉把這句話記進本子。以前他覺得說話硬氣就是有底氣，現在才知道，越是有底氣，越要把話說准。說過頭，反而會把自己拖進新的麻煩。
老黃已經坐不住了，拿著草帽就要往鎮上去。
"我倒要看看誰拿這種筍乾冒我的名。"
張偉攔住他："黃叔，明天一起去。今天先留證據。"
老黃氣呼呼坐下，卻沒有再衝出去。
有人開始蹭青山村的名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