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見「原始記錄」四個字,張偉沒有立刻去開柜子,先看了一眼許苗。
許苗已經把鑰匙攥在手裡。她今天比平時早半個小時到倉庫,馬尾扎得很緊,桌上按順序擺著入庫夾、留樣表、溫濕度記錄和售後台帳。縣市場監管所的人八點五十五到門口,比通知早五分鐘。兩個人,一個姓邱,一個姓何,都穿著普通襯衫,說話也客氣,可他們一開口就要看最原始的東西,倉庫里的空氣立刻繃了起來。
張偉不怕他們看分揀台。台面每天擦,留樣櫃每天查,發貨區連紙箱都按大小摞好。他怕的是記錄。做事的時候覺得自己已經夠細,等別人一頁一頁翻,才知道每一個空格都可能變成問題。
蘇晴站在門口,沒有替他接話。昨天預審通知下來後,她就把今天上午空出來,負責村委和倉庫之間的材料銜接。林晨沒來,他在家裡修魚池。張偉心裡清楚,這一關得自己過。
邱老師先坐到桌邊:「先看入庫表。」
許苗把第一本記錄夾遞過去,手指壓著封皮,指節有點白。
邱老師看得不快。她每翻一頁,都會對照批次號問一句:「這個筍乾批次,留樣在哪裡?」
許苗立刻去留樣櫃取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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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個蜂蜜,灌裝日期和入庫日期為什麼不一樣?」
張偉答:「供貨戶十八號灌裝,十九號送倉,所以分開寫。」
邱老師點點頭,沒有夸,也沒有皺眉。何老師則去看現場,問消防通道、溫濕度計、人員健康證明和倉庫備案說明。張偉一項項拿出來。倉庫不加工、不拆封,只做分揀暫存,這句話貼在牆上,也寫進了流程說明。
前半個小時還算順。碎蛋補發記錄、潮筍乾退回記錄、山茶油留樣編號,都能對上。張偉剛鬆了一口氣,何老師的手指忽然停在溫濕度記錄表中間。
「這一天,空著。」
倉庫里一下靜了。
張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上周三,上午和下午兩個格子都空白,下面沒有簽名,也沒有備註。那天趕上禮盒第二批發貨,倉庫從早忙到晚。許苗看過溫濕度計,卻忘了寫進表里。
許苗臉色一下白了:「是我漏的。」
她這句話說得很輕,卻像把那一格空白又描了一遍。張偉下意識想說一句「應該沒事」,話到嘴邊又壓住了。預審桌上不能靠應該,也不能靠記得。
何老師問:「現在能補嗎?」
許苗抬頭,眼裡已經泛紅。張偉先開口:「不能按當天數據補。沒有原始記錄,就不能假裝有。」
說完這句,他後背也緊了。承認漏記,可能影響試點申報;補一個看似合理的數字,當下好看,後面會更難收場。
邱老師抬頭:「那你們準備怎麼處理?」
張偉看向蘇晴。蘇晴只是把筆遞給他,沒有替他說。張偉低頭想了幾秒,把空白那頁攤平。
「記錄保留空缺,備註漏記原因。今天補一條整改:以後溫濕度記錄由當班人簽名,下午發貨前再覆核一次。漏記當天涉及的貨品,我們把批次單獨標出來,如果後續有投訴,優先回查。」
許苗低聲說:「我簽責任。」
張偉搖頭:「不是讓你一個人背。流程沒設覆核,是我的問題。」
何老師把筆帽合上,表情緩了一點:「沒補假數據,這點是對的。漏記要寫清楚,整改要落到表上。」
許苗站在原地,眼圈更紅,卻沒有再躲。
預審繼續往下走。邱老師翻到老黃那筐潮筍乾的退回記錄,反而多看了幾眼。
「親戚貨也退?」
張偉答:「退。」
「當時有沒有爭議?」
「有。」
「怎麼處理的?」
張偉把供貨群里的入庫提醒和重新驗收照片拿出來:「不點名,發標準。重新曬好的,可以再驗。」
邱老師看完,終於笑了一下:「這個比寫一堆口號有用。」
何老師又問售後備用金。張偉把碎蛋那一單的補發照片、快遞攬收照片和客戶回訪一起攤開。
「每單留一點損耗,不多。真出事先賠客戶,後面再分責任。如果是包裝問題,我們改包裝;如果是快遞責任,再跟快遞站談。」
「供貨戶會不會覺得你們亂扣錢?」
「備用金從銷售成本里列明,不從供貨戶稱重里暗扣。每月公開一次。」
邱老師翻到月度公示表。碎蛋補發、禮盒標籤重貼、包裝材料增加,金額都不大,卻一項一項寫得清楚。
「你們這個小倉庫,帳比不少合作社細。」她說。
張偉不敢接夸,只說:「被問題逼出來的。」
許苗聽見這句,低頭看了看那張空白表。漏記是真漏了,可倉庫也不是只有那一個空格。那些退貨、補發、留樣和回訪,都是他們這段時間真的做過的事。
預審持續了兩個小時。結束時,何老師沒有當場說通過,只說會把意見帶回去。張偉送他們到門口,直到車開遠,肩膀還沒松下來。
許苗坐到椅子上,半天沒說話。
張偉把那頁空白記錄抽出來,放到她面前:「苗苗,這事不能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許苗聲音發啞,「可我好不容易才覺得自己能幹點事,縣裡一來,就翻出我漏了一天。」
「所以更要寫清楚。」張偉把整改表拉過來,「以後別人問,就說這裡漏過,後來怎麼改的,都在這兒。」
許苗抬頭:「會不會影響試點?」
「可能會。」張偉說得很實在,「但要是靠補假數據過了,後面才麻煩。」
蘇晴在旁邊點頭:「規範不是沒錯過,是錯了以後能追、能改、能讓別人看見。」
傍晚,漏記整改貼到了倉庫白板上。內容不長:溫濕度記錄一日漏記,原因是發貨忙亂且未設覆核;整改為雙人覆核、當日簽名、發貨前檢查。下面簽了張偉和許苗的名字。
趙秀梅來送雞蛋,站在白板前看了半天,眉頭越皺越深:「這種丟臉事也貼?」
張偉說:「貼。」
「別人看見不笑話?」
「笑話也比以後翻舊帳強。」
趙秀梅想了想,沒再反駁,只把雞蛋籃子放到入庫台邊:「那你可別寫錯我家的。」
晚上,林晨來倉庫拿剪刀,看見白板上的整改記錄,站了一會兒。
許苗有點不好意思:「漏記還貼出來。」
林晨說:「敢貼,就比藏著強。」
他說完拿著剪刀走了。張偉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那點緊繃終於鬆了一些。
那天夜裡,許苗沒有馬上回家。她把溫濕度記錄表重新畫了一版,在日期後面加了上午、下午兩個格,又加了覆核簽名。張偉看見後,沒有說她多事,只把舊錶也拿了出來。
「舊錶別扔。」他說,「以後別人問為什麼改,就拿舊錶給他看。」
許苗點頭,把舊錶和新表一起夾進整改文件。空白那一格被紅筆圈住,旁邊寫著漏記、已整改、保留原始記錄。她把文件夾合上時,手還在抖,但這一次沒有把那頁紙塞到最底下。
第二天上午,昨天排隊送蜂蜜的供貨戶在村群里發了一張照片。
照片是她等入庫時拍到的倉庫門口,邱老師和何老師正在翻記錄,張偉站在旁邊,臉色繃得很緊。她原本只是想問今天還能不能送貨,配文卻讓群里一下熱了起來:
「青山土貨被查了?是不是出事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