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嶺山茶油試樣那天，老陳比張偉來得還早。
天剛亮，他就騎著三輪車到了青山村倉庫。車斗里放著一個小油桶，外面套了乾淨的塑料膜，旁邊還有十個新瓶子。方幹部坐在車斗邊，懷裡抱著資料袋，臉上寫著沒睡夠。
張偉到倉庫時，看見兩個人蹲在門口，嚇了一跳。"你們咋這麼早？"
老陳哼了一聲："怕你說我遲到，不讓我試。"
張偉被噎了一下。許苗在後面開門，忍著笑說："那先登記。早到也要等倉庫開門。"
老陳嘴上嘀咕，動作卻很配合。他把油桶搬到分揀台旁邊，沒有自己動瓶子。方幹部把檢測報告、批次表、三戶茶籽來源說明一張張攤開。和第一次帶兩瓶油來時比，松嶺村這回明顯規矩了許多。
張偉先看封口。油桶口貼著白色封條，上面寫著榨油日期和批次號。封條不是很漂亮，字也有點歪，但沒有撕開過。許苗拍照留檔，又把批次號寫進表里。
"這次只灌十瓶。"張偉說，"每瓶二百五十毫升。兩瓶留樣，八瓶發試樣客戶。"
老陳立刻皺眉："不是十單嗎？咋還扣兩瓶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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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十單試樣，不等於十瓶全賣。"張偉解釋，"留樣是為了後面出問題能查。"
"我油沒問題。"
"有問題也不是只查你。"張偉看著他，"也查運輸、包裝、保存。"
老陳張了張嘴，沒再頂。他現在聽見"查"字就頭大，可又知道張偉不是故意刁難。上回檢測報告出來，他拿回松嶺村給幾戶農戶看，嘴上罵麻煩，心裡卻有點得意。以前他們只會說自家油好，現在終於有紙能證明。
灌裝時，張偉沒有讓老陳一個人動手。許苗負責稱量，方幹部負責記錄，老陳負責倒油，張偉負責封口。每灌一瓶，都要擦淨瓶口，再貼批次標籤。老陳一開始嫌慢，灌到第四瓶時，動作也跟著慢下來。
"這樣貼出去，倒是像那麼回事。"他說。
許苗把第一個瓶子拿到窗邊看，油色透亮，瓶底沒有明顯沉澱。她沒有像做直播那樣夸好，只在記錄表上寫：外觀正常。張偉又讓老陳把剩下的油桶封回去，封條重新拍照。
老陳看得直皺眉："我又不偷換。"
"不是防你。"張偉說，"是防以後說不清。"
方幹部在旁邊點頭："老陳叔，這個我也要帶回村里講。以後松嶺村自己做，也得這麼封。"
老陳嘴上嫌棄，手卻按著張偉教的辦法，把封條壓得很平。壓完以後，他還特意問許苗："拍清楚沒有？"
許苗忍著笑："清楚。"
這一幕讓張偉心裡很穩。真正的流程不是他一個人守，而是連最嫌麻煩的人也開始在意記錄有沒有拍清楚。
趙秀梅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門口，手裡提著一籃雞蛋。她不是來搶鏡頭，也不是來湊熱鬧。今天本來就排了她的入庫時間。看見老陳一瓶一瓶灌油，她嘖了一聲。
"老陳叔，你也開始被張偉折磨了？"
老陳瞪她："你也被折磨過？"
"我家雞蛋裂了兩枚，當著直播鏡頭退的。"趙秀梅說起這事，已經不像之前那麼掛不住，反而有點炫耀，"退完之後，客戶更信。"
老陳聽完，臉色緩了些。張偉把最後一瓶封好，抬頭說："今天山茶油不直播，不宣傳。先發老客戶試樣，單獨說明松嶺村。客戶反饋回來之前，不接第二批。"
方幹部點頭："我回去也這麼說。"
老陳卻有點急："要是客戶喜歡，能不能快點做二十瓶？"
張偉搖頭："先等反饋。"
老陳皺眉："你這人咋總讓人等？"
"因為等得起，才不容易摔。"這話一出，連趙秀梅都看了張偉一眼。以前這類話多半是林晨說，現在從張偉嘴裡出來，竟然也穩了。
下午，八瓶山茶油打包發出。每一份包裹里都放了一張小卡，寫明松嶺村山茶油試樣、批次號、檢測項目、建議保存方式，以及反饋二維碼。許苗堅持把"試樣"兩個字放在第一行，免得客戶誤以為這是正式上架產品。
張偉看著那張卡，心裡有點踏實。
發貨前，杜老闆也被叫來確認包裝。他打開一箱看了看，說油瓶比雞蛋好發，但怕滲漏。於是張偉臨時加了一層密封袋，又在外箱裡墊了吸油紙。這個成本不高，卻能讓客戶收到貨時少一分狼狽。
老陳看見吸油紙，臉色又有點不高興："你這意思還是怕我漏？"
杜老闆替張偉回了一句："不是怕你漏，是怕路上摔。到我手裡，也不是每個包裹都被人當寶貝。"老陳這回沒話了。
張偉把包裝調整也寫進發貨記錄。許苗在旁邊補了一欄：易滲漏品防護。她寫完抬頭看張偉："以後蜂蜜也能用這一欄。"
"對。"張偉說，"一張表能多救幾次命。"
但踏實沒有持續太久。傍晚，馬老闆打來電話。
"張偉，我聽說你們山茶油檢測合格了？"
張偉心裡一緊："你消息還挺快。"
"客戶在群里問了。"馬老闆笑了笑，"青山小禮下一批可以加山茶油嗎？有油，禮盒檔次會高很多。"
這正是老陳最想聽見的話。可張偉沒有立刻答應："暫時不加。"
馬老闆沉默了一秒："檢測都合格了，還不加？"
張偉說："還沒走完試樣反饋。"
"你們太謹慎了。禮盒講究節點，中秋前不抓，後面就沒這麼好賣。"
這話很像之前的五百份禮盒。張偉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，忍住了心動。山茶油一加，青山小禮確實更像禮盒。價格也能上去。可它剛剛才發出八瓶，誰也不知道客戶會不會覺得油味重、包裝漏不漏、運輸有沒有滲。
林晨剛從院子裡過來，聽見張偉通話，只停在門口。
張偉看了他一眼，然後對電話那頭說："馬老闆，下一批禮盒可以預留位置，但合同里不寫山茶油。等試樣反饋滿七天，再談。"
馬老闆嘆氣："你現在越來越難談了。"
"難談一點，售後少一點。"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，隨後笑了。
"行，我等你七天。"掛了電話，老陳從門外探頭。他剛才其實一直沒走，聽見不加禮盒，臉色又不太好。
"人家老闆都要，你還攔著？"張偉把發貨表遞給他看："老陳叔，這八瓶還在路上。路上都沒走完，咱們就談禮盒，是不是太早？"
老陳看著那張表，上面每一瓶都有去向、單號和留樣編號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最後把表推回去。"行。七天就七天。"
林晨這才開口："好油，不差七天。"老陳看向他，想反駁，最後只是哼了一聲："你們青山村說話，一個比一個慢。"
當天晚上，第一瓶山茶油的物流信息更新。許苗把狀態貼到白板上。張偉在下面寫了四個字：等待反饋。
可第二天早上，反饋還沒回來，縣裡的材料預審先到了。
來的不是李主任，而是縣市場監管所的兩個工作人員。
他們一進倉庫，第一句話就讓張偉心裡一跳。
"先看留樣和原始記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