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倉庫門口的姑娘叫許苗。張偉認得她。青山村許家的小女兒，比林晨小三歲。前幾年去江城打工，在一家連鎖超市做過庫管。後來村里人只聽說她換了工作，很少回來。許苗被幾個人看著，有點緊張。
"我不是來要什麼崗位，就是聽我媽說你們倉庫忙，想問問有沒有臨時活。"
張偉下意識看林晨。林晨正在剝花生。"問你。"
又是這句。張偉發現自己現在聽見這兩個字，已經沒以前那麼慌了。他問許苗："你以前做過庫管？"
"做過。收貨、盤點、貼碼、出庫都會一點。"
"會做表嗎？"
"會。"
許苗把包放下來，從裡面拿出一疊簡歷。紙有點皺。顯然路上被壓過。張偉接過來看。學歷不高。但工作經歷很實在。超市庫管。生鮮分揀。短期電商打包。每一項都跟倉庫沾邊。趙秀梅在旁邊小聲問："苗苗，你咋回來了？城裡不好嗎？"許苗臉紅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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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也不是不好。就是換了幾份工作，攢不下錢。我爸身體也不太好，想回來看看有沒有事做。"
這話一說，倉庫里安靜了一下。張偉太懂這種感覺。從城裡回來，最怕別人問為什麼。好像只要回來，就是輸了。他沒有追問，只說："先試三天。"
許苗抬頭："真的？"
"臨時幫忙，按天算錢。試完看合不合適。"許苗連忙點頭。
"行。"張偉把一張空白批次表遞給她。
"先把今天禮盒用的筍乾批次錄一遍。"
許苗接過去，動作很快。她沒有像村里大多數人那樣先問怎麼填。而是先看牆上的樣表。看完以後，拿筆照著格式寫。供貨戶。數量。批次。入庫時間。備註。字不算秀氣，但很清楚。張偉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眼睛慢慢亮了。
"你真會啊。"許苗有點不好意思。
"這不難。"她寫到蜂蜜那一欄時，忽然停住。
"這個灌裝日期和入庫日期不一樣。"張偉湊過去看。
"入庫晚一天，很正常。"
"正常，但表上要分開。"許苗說，"不然客戶問起來，你說不清是那天裝瓶，還是那天進倉。"
張偉愣住。這問題不大。可真要追溯時，確實會亂。他把蜂蜜供貨戶的記錄翻出來，又把標籤看了一遍。灌裝日期是十八號。入庫日期是十九號。以前他們只寫入庫。許苗拿筆在表頭旁邊加了兩個小格。灌裝日期。入庫日期。
"這樣以後查起來方便。"趙秀梅看得直咂舌。
"你們這些年輕人，賣個蜂蜜還分這麼細。"
許苗有點緊張，以為自己多事。張偉卻立刻說："分得對。以後都這麼寫。"許苗的肩膀明顯鬆了一點。她不是來混一天工錢的。她真的知道倉庫哪裡容易亂。張偉心想，對現在的他來說，會覺得不難的人太難得了。第一天，許苗幫著貼了四十份禮盒的批次碼。她貼得很慢。但每貼一個，都會核對一次清單。趙秀梅看她那麼認真，忍不住說："這孩子比偉子細。"張偉立刻不服。
"趙嬸，我現在也很細。"
"你是被逼細的。"
倉庫里笑成一片。許苗也跟著笑了一下。她原本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。下午，杜老闆來攬收第一批禮盒。按照談好的流程，他拍照。張偉拍照。許苗核單。蘇晴留檔。四十份禮盒裝上車時，張偉心裡還是緊張。這不是五百份。只有八十份的一半。可它是青山小禮第一次真正往外走。馬老闆那邊很快收到發貨照片。他回："比我想像中樸素，但乾淨。"
張偉看著那句話，鬆了一口氣。乾淨。這兩個字，比貴氣更適合青山村。晚上，許苗準備回家。張偉把當天工錢結給她。許苗接過錢，有些猶豫。
"今天就結？"
張偉說："臨時工，日結。"
"不用等月底？"
"不用。帳上寫清楚。"許苗看著那張簽收表，眼神有點複雜。
"我在城裡做過一個打包活，拖了半個月才給。"
張偉說："我們這兒不拖。"
他說完，又補一句："當然，活也不能糊弄。"
許苗點頭："我知道。"
她走後，張偉看著簽收表，半天沒說話。趙秀梅坐在門口摘菜，忽然說："苗苗以前在城裡，過年回來都不愛說話。"
張偉問："為啥？"
"怕人問掙多少錢，處沒處對象，啥時候買房。"趙秀梅嘆了一聲，"現在回來找活，也不容易。村里嘴多。"
張偉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"所以工資更得清楚。"
趙秀梅問："你還怕她賴你？"
"不是怕她賴我。"張偉說，"是怕別人說她占便宜，也怕她覺得自己是在求人。"趙秀梅看了他一眼。
"你現在想得還挺細。"張偉笑了笑。
"欠過債的人，最怕帳不清。"
這句話說出來，他自己都沒有再覺得難堪。許苗回到家後，她母親還特意在村群里問了一句："苗苗今天幹活有沒有添亂？"張偉看見後，沒有私下回。他在群里寫："許苗今天完成禮盒批次錄入和蜂蜜表格調整，日結已簽收。"一句話，把活和錢都說清楚了。許苗後來給他發來兩個字："謝謝。"
張偉看著那兩個字，忽然明白，有時候給人一份體面，不用說太多。帳清楚，人就能站直一點。這比一句歡迎回來更管用。也更踏實，也更能在村里長久留下來。
林晨問："想什麼？"
"想我剛回來那會兒。"張偉把表收好。
"那時候我要是有人給我一份明明白白的活，可能心裡也會穩一點。"
林晨說："現在你給別人了。"
張偉愣了一下。這句話不重，卻讓他心裡熱了一下。第二天，許苗來得更早。她把昨天的表重新抄了一份電子版，還指出一個問題。
"禮盒批次碼和發貨單現在是分開的，後面查起來不方便。可以把批次碼直接寫進發貨表。"張偉聽得一愣一愣。
"你說得對。"許苗抿了抿嘴。
"我以前在超市，查錯貨查怕了。"
張偉立刻讓她改表。一上午，倉庫效率明顯快了。老黃看著許苗忙進忙出，低聲對林晨說："村里年輕人回來，也不是都沒用。"林晨看著倉庫里那幾個人。張偉核單。許苗錄表。趙秀梅挑包裝。老黃盯筍乾。每個人都有事做。這比他一個人拿錢砸進去，要有意思得多。下午，第二批禮盒發出。八十份青山小禮，終於全部離開倉庫。張偉坐在門口，累得連話都不想說。許苗也坐在旁邊，手裡還拿著筆。
她小聲問："以後還會有這種活嗎？"張偉想了想。
"會有，但不一定天天有。"
"那我能繼續來嗎？"張偉沒有馬上答應。他現在知道，答應一個人，也要先看帳。
"我算一下崗位和成本。明天給你答覆。"許苗點頭。
"行。"
她沒有失望。因為張偉不是敷衍她。他是真的要算。晚上，禮盒第一批到達江城。馬老闆發來照片。禮盒擺在社區團購點的桌上。旁邊有人正在看批次卡。馬老闆發來一句："有人問，這個青山村能不能周末去看看？"張偉看著消息，剛放鬆下來的肩膀又緊了。貨出去了。人也要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