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筐潮筍乾擺在倉庫門口時，老黃臉色很難看。不是他曬的。是他堂弟黃老三送來的。黃老三在外村住，聽說青山村要做禮盒，連夜把家裡的筍乾裝了一筐送過來。
"都是自家山上的筍。"
他一進門就笑。
"你們現在不是缺貨嗎？先用我的。"
張偉打開袋子，臉就變了。筍乾顏色偏暗。手一捏，有點軟。聞起來也不算清爽。老黃站在旁邊，臉色已經沉下去。張偉沒有因為老黃在場就含糊。
"這筐不能收。"
黃老三的笑僵在臉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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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咋不能收？這不挺好的？"
張偉把一片筍乾掰開。
"沒曬透，味道也不對。"
"你們城裡客戶哪懂這個？裝進禮盒不就行了？"
這句話一出，倉庫里一下安靜。老黃的臉徹底黑了。
"老三，你說啥呢？"
黃老三還沒意識到問題。
"我說實話啊。禮盒不就是好看嗎？你們缺貨，我幫你們湊量。"
張偉把袋口重新紮上。
"青山小禮，不湊量。"
黃老三看向老黃。
"哥，你說句話。"
老黃沉著臉。
"退回去。"
黃老三愣住。
"你幫外人不幫我？"
"我幫你，才讓你退。"老黃說，"這東西真放出去，丟的是咱老黃家的臉。"
黃老三臉漲紅。
"你現在跟著林晨他們掙了錢，就看不起窮親戚了？"
這話很難聽。老黃被噎了一下。張偉剛要開口，林晨從門口進來。他不是被人叫來的。他來倉庫拿一把剪刀，聽見吵聲才停下。黃老三看見他，立刻說："林先生，你評評理。你們做禮盒缺貨，我送貨來，他們不收。"林晨看了看那筐筍乾。
"不合格。"
三個字。黃老三臉色更難看。
"你都沒仔細看。"
"張偉看了。"
"他一個欠債回來的，懂啥？"
倉庫里氣氛一下冷下來。張偉臉上的血色也淡了。這句話刺得太准。以前他最怕別人提這個。老黃怒了。
"老三！"
林晨卻很平靜。
"他現在負責收貨。"
黃老三還想說。林晨繼續道："你可以不服他，但貨進不來。"這句話比罵人更硬。黃老三站在原地，臉一陣紅一陣白。趙秀梅在旁邊看了半天，忽然開口："黃老三，你別覺得自己委屈。我家雞蛋裂了也退。親戚都退，你這筍乾憑啥不退？"她這話一出，氣氛反而鬆了一點。張偉看了趙秀梅一眼。趙秀梅哼了一聲。
"看我幹啥，我現在懂標準。"
黃老三被幾個人堵得沒話說，只能把那筐筍乾重新扛起來。走到門口時，他還不甘心。
"你們這麼挑，五天後禮盒拿什麼裝？"
張偉說："寧願少裝，也不裝差的。"黃老三走了。老黃站在倉庫門口，半天沒說話。張偉有些擔心。
"黃叔……"
"你做得對。"
老黃打斷他。
"我就是臉上有點掛不住。"
"親戚嘛。"趙秀梅難得說了句軟話，"誰家沒有幾個難辦的。"
老黃嘆了口氣。
"我回去再曬一批。"
"別趕。"張偉說，"趕出來的不要。"
老黃瞪他。
"我還用你教？"
話是這麼說，他臉上卻沒有真生氣。這場小衝突很快傳到村里。有人說張偉現在規矩大。也有人說老黃自己親戚都退，看來禮盒真不能糊弄。張偉聽見這些議論，心裡五味雜陳。以前別人說他，他第一反應是躲。現在他知道，有些議論躲不掉。只要帳和標準立得住，就讓人說。下午，蘇晴來看禮盒打樣進度。張偉把潮筍乾的事說了。蘇晴點頭。
"要記錄。"
"又記錄？"
"當然。"蘇晴說，"這不是記仇，是記標準執行。後面如果有人說青山小禮質量好，你得拿得出你是怎麼篩掉不合格的。"
張偉立刻去寫。不合格原因。供貨人。退回時間。現場見證人。他寫到見證人時，趙秀梅主動湊過來。
"寫我。"
張偉抬頭。
"趙嬸，你確定？"
"確定。我看見了。"
她頓了頓，又補一句："省得別人說你欺負親戚。"張偉忽然有點感動。可事情沒有這麼快過去。黃老三回去後，在親戚群里發了幾句牢騷。
"現在青山村做點小生意，就開始嫌棄窮親戚。"
"禮盒缺貨還裝清高。"
"一筐筍乾都不收，以後別說帶大家掙錢。"
這些話很快有人截圖給老黃。老黃氣得要去找他理論。張偉攔住了。
"黃叔，別吵。"
"他都這麼說了，我還能忍？"
"你越吵，越像親戚矛盾。"
張偉把那張不合格記錄拿出來。
"咱們只把標準貼出去。不點名，不罵人。以後誰送貨都按這個看。"
蘇晴也同意。
"可以在供貨群發一份入庫提醒。別寫黃老三，就寫近期發現潮貨，後續驗收標準。"
老黃憋了半天，最後點頭。
"行。聽你們的。"
當晚，張偉在供貨群里發了入庫提醒。筍乾必須乾燥。有異味退。潮軟退。來源不清退。親戚熟人不例外。最後一句發出去，群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然後趙秀梅第一個回："我作證，雞蛋也一樣。"老黃跟了一句："筍乾也一樣。"這兩個人一表態，群里才慢慢有人回"知道了"。張偉看著屏幕，心裡那點堵慢慢散了。第二天一早，黃老三沒有再來倉庫。但他讓人捎了一句話。
"那筐筍乾我拿回去重新曬，曬好了再說。"
老黃聽見後，臉色總算緩和了一點。
"他能重新曬，就不算白吵。"
張偉把這句話也記在本子上。旁邊還補了一個日期。以後若真能再送來，也按新貨重新驗。退貨不是為了把人擋死。是讓願意改的人知道，下一次還有門。規則真正立起來，不是貼在牆上那一刻。是親戚不高興時，還有人願意站出來說，照規矩辦。趙秀梅這個人嘴碎，愛占小便宜。可她一旦認了規矩，反而會幫著守。
晚上，禮盒方案終於定下來。不用燙金。不用豪華內襯。外盒是厚牛皮紙，正面印青山村木牌的簡筆圖。裡面三樣東西分開裝。每一樣都有小卡。小卡上不寫神乎其神的故事。只寫產地、做法、批次、建議吃法。唐主播看了以後，發來一句："不夠貴氣，但很青山。"張偉把這句話念給林晨聽。林晨說："挺好。"
"你就會說挺好。"
"那你想聽啥？"
"比如這是一個兼具鄉土氣質和現代審美的優秀方案。"
林晨看了他一眼。
"你最近跟唐主播聊多了。"
張偉笑得不行。笑完，他把禮盒成本算了一遍。外盒。內袋。說明卡。人工。損耗。算完後，他發現盒子成本比自己想像中低。沒有燙金，沒有豪華內襯，省下來的錢可以放到貨和防護包裝上。他忽然明白林晨那句盒子別比貨貴。不是不要體面。是體面不能蓋過東西本身。第二天，第一版打樣出來。馬老闆看到照片後，回了兩個字："樸素。"張偉心裡一沉。下一條消息又來了。
"但有記憶點。拿來看看。"
張偉鬆了口氣。可還沒等禮盒樣品送出去，倉庫又出了新問題。直播那批雞蛋，有一盒路上碎了。客戶發來了照片。蛋液流了一箱。張偉看著照片，臉色一下變了。禮盒還沒正式開始，售後先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