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做五百份禮盒的人，第二天來了青山村。來人姓馬。四十多歲，在江城做社區團購和單位福利採購。他沒有像王東那樣開著顯眼的車。也沒有像何總那樣帶漂亮方案。他提著一個空禮盒樣品，一進倉庫就說："你們東西不錯，但包裝太素。"張偉心裡一緊。這句話聽起來像夸，又像嫌棄。馬老闆把禮盒放到桌上。盒子是深綠色，燙金字，裡面分了好幾個格。一打開，確實顯得體面。趙秀梅看見，眼睛立刻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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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這個好看。"
老黃也摸了摸盒面。
"送人是像樣。"
張偉沒有說話。他現在最怕的，就是大家先被盒子哄住。馬老闆笑著說："禮盒賣的就是第一眼。你們現在牛皮紙袋、普通標籤，自己吃可以，送禮不夠。"他說得很順。
"我建議，做五百份基礎量。筍乾、蜂蜜、紅薯粉，再加山茶油。中秋前推一波，肯定好賣。"
張偉立刻說："山茶油還沒檢測。"馬老闆擺擺手。
"檢測可以同步做。先把盒子定了，不然來不及。"
這話一出，林晨抬了下眼。馬老闆繼續往下說："文案也要提前定。比如百年老樹、古法壓榨、深山土蜂蜜、農家原生態，這些詞客戶愛看。"張偉聽見"百年老樹"幾個字，心裡又緊了一下。
"山茶油不進禮盒，文案里也不能寫。"
"可以先占個位置。"馬老闆說，"檢測出來再補。"
"不占。"
馬老闆看他。
"你們真不懂營銷。客戶買禮盒，買的是想像。"
張偉把桌上的方案翻到第一頁。
"我們現在只賣說得清的東西。想像不入庫。"
這句話有點笨。卻把屋裡幾個人都說安靜了。林晨坐在門口，眼裡閃過一點笑意。他沒有插話。張偉能自己擋住這些漂亮詞，比擋住五百份訂單更重要。他今天原本不想來。但張偉硬把他從院子裡拉到了倉庫門口。理由是："你不說話也行，坐著壓場。"林晨現在就坐在門口。看起來不像壓場。像曬太陽。張偉看見他抬眼，心裡反而穩了點。
"馬老闆，我們先做八十份。"
馬老闆笑容不變。
"八十份，物流、設計、打樣成本都攤不開。你們村要想做品牌，不能總這么小家子氣。"
趙秀梅聽見小家子氣，臉有點掛不住。老黃也皺了皺眉。張偉更不舒服。但他沒有急著反駁。他把自己的表拿出來。
"我們現在穩定能出的量，就這麼多。"
馬老闆掃了一眼。
"你這太保守。訂單來了，供貨自然能跟上。"
"跟不上。"
張偉說。馬老闆看他。
"你怎麼知道？"
"因為我每天收貨。"
倉庫里安靜了一下。這句話不漂亮。但很實在。張偉繼續說："老黃家的筍乾不能為了五百份就沒曬透。蜂蜜現在只有這些。白石紅薯粉還在試樣階段。山茶油沒檢測，不能放。雞蛋不走長途禮盒。"
"所以八十份。"
馬老闆臉上的笑終於淡了點。
"你們這麼做，規模很難起來。"
張偉看向林晨。林晨沒有接話。張偉只好自己往下說。
"那就先不起。"
這四個字說出來，他自己都覺得硬。趙秀梅忍不住看他。以前她總覺得張偉回來是笑話。現在看他坐在桌邊和城裡老闆談數量，忽然覺得這孩子真變了。馬老闆沒有立刻翻臉。他拿起一袋筍乾看了看。
"東西是好東西。這樣，我可以先給你們預付款。五百份的盒子我來做，貨你們慢慢補。"
這話比剛才更誘人。趙秀梅眼神又動了。預付款。先拿錢。村里人最容易被這幾個字打動。張偉也心動了一秒。可他馬上想到自己的債。先拿錢，後補貨。這話聽著熟。當年他的小店，就是這麼被壓垮的。先收訂金。再趕工。再補窟窿。最後每一筆錢都像催命符。他把禮盒推回去。
"預付款也不接五百份。"
馬老闆皺眉。
"你能做主？"
張偉停了一下。
"能。"
這次，他沒有看林晨。林晨低頭喝茶，嘴角卻微微動了一下。蘇晴在旁邊記錄，聽見張偉這個能字，也抬頭看了他一眼。馬老闆終於有點不耐煩。
"我跑一趟，不是為了八十份。"
林晨這時開口了。
"那就不用跑第二趟。"
聲音不高。倉庫里卻安靜了。馬老闆看向他。
"你是？"
"村里閒人。"
張偉差點沒繃住。馬老闆顯然不信。他來之前打聽過，青山村真正能拍板的人不是張偉。可坐在門口的這個年輕人，說話太淡。不像老闆。也不像村幹部。林晨把茶杯放下。
"八十份，做得好，再談下一批。做不好，五百份只會壞得更快。"
馬老闆沉默幾秒。
"如果我只要八十份，價格得按禮盒價算。"
張偉說："可以按合理包裝成本算。"
"我要燙金盒。"
"不做。"
"為什麼？"
"盒子別比貨貴。"
張偉把這句說出來時，聲音很穩。
"我們賣的是土貨，不是盒子。"
老黃第一個點頭。
"對。我的筍乾不能給盒子當陪襯。"
趙秀梅看了看那漂亮禮盒，又看了看張偉。最後也咬咬牙："送禮也得吃到東西。"馬老闆看著屋裡這些人，忽然笑了。
"你們村挺有意思。"
他把禮盒蓋上。
"行，八十份。盒子你們定，我看樣。"
張偉鬆了一口氣。但馬老闆下一句又來了。
"不過我要先看打樣。三天內給我。"
三天。張偉心裡又緊起來。他剛要答應，林晨看了他一眼。張偉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。
"五天。"
馬老闆挑眉。
"三天。"
"五天。"
"你不怕我找別人？"
"你可以找。"
張偉說完，自己掌心都是汗。馬老闆盯著他看了幾秒，笑了。
"五天就五天。"
張偉沒有急著結束。他把另一張紙推過去。
"還有付款和售後要寫清楚。"
馬老闆挑眉。
"八十份還要寫這麼細？"
"要。"
張偉手心還在出汗，但話沒有軟。
"定金只收三成。發貨前按實際合格數量結算。客戶收到後七天內有破損或者漏發，按記錄處理。不是質量問題的口味差異，不承諾無條件退。"
馬老闆笑了。
"你這跟我以前見的村里賣貨不一樣。"
"我們也怕麻煩。"
"怕麻煩還寫這麼多？"
"就是怕麻煩才寫。"
這次連蘇晴都笑了一下。她把這幾條補進會議記錄。林晨看了張偉一眼，沒有說話。但張偉知道，這一段他沒掉鏈子。人走後，張偉一下癱在椅子上。
"我剛才差點答應三天。"
林晨說："你知道就好。"趙秀梅看著桌上的樣盒，還是有點捨不得。
"那盒子真挺好看。"
李桂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，手裡還拿著一把青菜。她看了一眼禮盒。
"好看是好看，就是有點不像咱們村的東西。"
這句話讓屋裡安靜了一下。張偉忽然有了方向。青山小禮，不能做成城裡禮盒的樣子。它得像青山村。當天晚上，他和蘇晴、唐主播線上討論包裝。牛皮紙。小木牌元素。批次卡。不誇張。不堆金。張偉把第一版方案發給林晨。林晨回："像了。"張偉看著那兩個字，笑得像拿了獎。可五天打樣，還沒開始就出了問題。老黃第二天送來的筍乾，有一筐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