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份禮盒這幾個字，讓張偉一夜沒睡踏實。第二天一早，他頂著兩隻黑眼圈來林家。林晨正在院子裡摘黃瓜。張偉把手機遞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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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唐主播發來的。江城一個社區團購負責人，想做中秋前的土貨禮盒。筍乾、雞蛋、蜂蜜、紅薯粉都想要。"
林晨看完，沒有立刻說話。張偉急得直轉。
"五百份啊。"
"嗯。"
"你就嗯？"
"不然呢？"
"這可是五百份。"
林晨把黃瓜放進籃子裡。
"你接得住嗎？"
張偉張了張嘴。沒答出來。他腦子裡第一反應是錢。五百份禮盒，哪怕每份利潤不高，加起來也不是小數。可接著，他就想到倉庫那幾排貨架。想到老黃家筍乾的曬制量。想到雞蛋破損。想到白石村紅薯粉還只走到二十單。再想到松嶺村山茶油還在等檢測。他心裡那股熱勁慢慢降下來。
"接不住。"
這三個字說出口，張偉自己都有點肉疼。林晨點頭。
"那就別硬接。"
張偉坐到石凳上，抱著手機不說話。李桂蘭從廚房出來，看見他那副樣子，問："咋了？"
"五百份訂單，我接不住。"
李桂蘭笑了。
"接不住就少接點。飯也不能一鍋煮五百碗。"
張偉愣了一下。
"嬸兒，你這比林晨會勸人。"
林晨看他。
"那你聽我媽的。"
張偉真聽了。他給唐主播回電話。
"五百份我們現在做不了。"
電話那頭明顯愣住。
"你先別拒絕啊。對方意向挺強，而且願意提前下定金。"
"不是定金問題。"張偉說，"我們產能不夠，硬接會亂。"
"那你們能做多少？"
張偉看向林晨。林晨沒有替他說數字。張偉自己拿出本子。筍乾庫存。雞蛋穩定供貨。蜂蜜剩餘。白石紅薯粉二十單。算了半天，他說："先做八十份試禮盒。"唐主播那邊沉默了。
"五百變八十？"
"八十都要分批。"
"你這也太保守了。"
"保守比翻車強。"
這話說出口，張偉忽然覺得耳熟。以前這類話都是林晨說。現在他自己也會說了。唐主播嘆了口氣。
"行，我跟對方說。但他們不一定等。"
"不等也沒辦法。"
掛了電話，張偉心疼得直咧嘴。
"我感覺自己親手把錢往外推。"
林晨說："推的是你接不住的錢。"
"那也是錢。"
"壓垮你的時候，就不是了。"
張偉沒反駁。上午，青山土貨開了個小會。這次不是村委大會議。只叫了參與供貨的幾戶，蘇晴也來了。張偉把五百份禮盒的事說了。老黃第一反應也是激動。
"五百份？那得收多少筍乾？"
趙秀梅眼睛也亮。
"雞蛋是不是能多收點？"
張偉沒有急著點頭。他把自己算的表貼到白板上。現有庫存。穩定供貨。損耗預估。包裝時間。售後風險。最後一行寫著：建議八十份試禮盒。老黃看完，熱勁也降下來一點。
"五百確實嚇人。"
趙秀梅還有點捨不得。
"可機會錯過了咋辦？"
蘇晴說："機會不是只看數量。第一批做穩，對方才會有第二次。第一批做砸，五百份就是五百個麻煩。"這句話很管用。趙秀梅想起直播那天兩枚裂紋蛋，立刻不說話了。張偉繼續說："禮盒裡不放沒檢測的山茶油。白石紅薯粉最多放二十份試吃裝，單獨說明。青山村自己的筍乾和蜂蜜按庫存來。雞蛋不進禮盒，只做本地配送，不長途。"老黃問："雞蛋不放？那禮盒少一樣啊。"
"少一樣也比碎一箱強。"
張偉說完，看向林晨。林晨沒來。他在院子裡曬太陽。張偉這次沒有找他救場。他把話自己說完。
"禮盒不是往盒子裡塞東西。塞進去，就得負責。"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老黃點頭。
"聽你的。"
趙秀梅也勉強點頭。
"那雞蛋我先不加量。"
張偉鬆了一口氣。他以為這就算定了。結果會開到一半，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。老黃問筍乾要不要統一換新袋子。趙秀梅問蜂蜜能不能寫"潤嗓子"。村主任問白石紅薯粉放進禮盒，算不算青山村產品。許多以前大家覺得順手的小事，一旦要放到禮盒裡，忽然都變成了要講清楚的事。張偉把問題一條條寫下來。
"筍乾換食品袋，但外面還要貼青山小禮的批次卡。"
"蜂蜜只寫原料和吃法，不寫功效。"
"白石紅薯粉單獨標白石村試吃裝，不混成青山村。"
趙秀梅有點不理解。
"潤嗓子也不能寫？我家以前都這麼說。"
蘇晴說："自己聊天可以，包裝上不行。寫了功效，就不是普通土貨的說法了。"趙秀梅撇撇嘴。
"現在賣東西真麻煩。"
張偉接了一句："麻煩寫在前頭，比售後吵在後頭強。"這話一出，屋裡幾個人都看他。張偉被看得不好意思。
"看啥，我就順口說。"
林晨不在，可他的影子好像已經在這些流程里了。這個會開完，他第一次有了一點真正負責人的感覺。不是因為大家都聽他。而是他敢對大家說少賺一點。下午，唐主播回了消息。對方願意先看八十份方案。但提出一個要求。禮盒要好看。最好有故事。張偉拿著這句話來找林晨。
"故事咋寫？"
林晨正在修魚池邊的石頭。
"寫實話。"
"實話不好看。"
"那就別太好看。"
張偉皺眉。
"禮盒不就是賣好看嗎？"
林晨看了他一眼。
"盒子別比貨貴。"
張偉一拍大腿。
"這句能寫進方案。"
"別寫我名。"
"知道，曬太陽顧問。"
林晨懶得理他。當天晚上，張偉把八十份試禮盒方案寫到半夜。名字很樸素。青山小禮。裡面只有三樣。筍乾。蜂蜜。白石紅薯粉試吃裝。每一樣後面都寫明產地、批次和說明。沒有山茶油。也沒有雞蛋。他把方案發出去，心裡還有點沒底。十分鐘後，唐主播回："對方說，太樸素了。"張偉看著手機，臉垮了。下一條消息緊接著跳出來："但他說，想來村里看看。"
張偉抬頭看向林晨。林晨還坐在葡萄架下。張偉忽然有種預感。禮盒這事，恐怕才剛開始。那天夜裡，他沒有馬上睡。他把青山小禮的方案又改了一版。第一頁不放漂亮話。只放三條原則。第一，能追溯。第二，不誇大。第三，做多少算多少。第二頁才寫貨品。筍乾，來自青山村老黃家，按當季曬制批次。
蜂蜜，來自村里固定供貨戶，標明灌裝日期。白石紅薯粉，試吃裝，不承諾長期供應。山茶油，檢測未完成，暫不進入禮盒。雞蛋，外地破損風險高，暫不進入禮盒。寫到最後兩行時，張偉還是有點肉疼。這兩樣都不放，禮盒看起來確實少。可他盯著"暫不進入"四個字看了很久，最終沒有刪。他把方案發給唐主播，又發給蘇晴。唐主播回得快："不好賣爆，但不容易翻車。"蘇晴回得更簡單："按這個談。"
張偉放下手機，忽然覺得這八十份禮盒像一場小考試。考的不是他能不能把貨賣出去。考的是他能不能在錢遞到面前時，還記得哪些東西不能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