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嶺村的資料，第二天下午就發來了第一版。張偉看完，眉頭皺得能夾住筆。供貨戶名單有。榨油作坊照片有。山茶樹年份也寫得很漂亮。可最關鍵的檢測記錄，沒有。標籤備案，沒有。每一瓶油是哪戶茶籽榨出來的，也沒分清。張偉把表發給蘇晴。蘇晴只回了一句："按流程退回補充。"
張偉看著那六個字，心裡有點發虛。松嶺村不是王東，不是來坑人的公司。人家也是附近村子。退回去，說起來容易，真發消息時手還是頓了一下。林晨坐在倉庫門口曬太陽。張偉把手機遞過去。
"你幫我看看語氣硬不硬。"
林晨掃了一眼。
"太軟。"
"啊？"
"你寫了很多不好意思。"
"那不是客氣嗎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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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客氣可以，標準不能像商量。"
張偉把手機拿回來，刪掉幾句客套。最後發出去："資料不完整，暫不進入試樣。請補充檢測記錄、作坊衛生情況、批次對應表。樣品只做內部觀察，不對外銷售。"發完以後，他像剛打完一場小仗。方幹部很快打來電話。聲音壓著急。
"偉子，檢測這事真不是一兩天能弄好的。我們村里老人不理解，說油一直這麼吃，咋到你們這裡就不行了？"
張偉說："自己吃和賣給客戶，不是一回事。"
"我知道。"方幹部嘆氣，"可他們覺得你們是在挑刺。"
"那就讓他們先別急著賣。"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
"這話我不好說。"
"那我也不好收。"
張偉說完，自己都愣了。這話聽著硬。但他說出口以後，心裡反而穩。方幹部沒生氣。過了一會兒，他低聲說："行，我回去再說。"掛了電話，張偉看向林晨。
"我剛才是不是有點過？"
"沒有。"
"他要是覺得咱們不近人情呢？"
"那就先不近。"
林晨把茶杯放下。
"近人情，也不能遠了規矩。"
這句話讓張偉安靜下來。傍晚，松嶺村那邊又有消息。不是方幹部發來的。是一個陌生號碼直接加張偉。備註寫著：松嶺榨油坊老陳。張偉通過以後，對方第一句話就很沖。
"你們青山村是不是看不起我們老油坊？"
張偉揉了揉眉心。
"不是看不起，是要看檢測。"
"我榨了三十年油，村里人都吃，沒出過事。"
"那是村里人信你。客戶不認識你。"
"客戶認你們青山村？"
"所以更不能亂收。"
老陳發來一段語音。聲音很大，帶著火氣。
"你們青山村才做幾天生意，就來教我做油？"
張偉聽完，火也上來了。他差點按住語音回懟。林晨伸手，把他的手機按了下來。
"打字。"
"我想罵他。"
"罵完能解決？"
張偉深吸一口氣。最後只打了一行："老陳叔，我們不教你榨油。我們只決定自己接不接。"這句話發出去後，老陳那邊好一會兒沒回。蘇晴知道後，專門給方幹部打了電話。她沒有批評松嶺村。只把話說得很清楚。
"外村協作不是青山村幫忙賣貨。是雙方都按標準做小批量試樣。松嶺村如果暫時不願做檢測，我們尊重，但青山村不會接。"
方幹部在電話那頭嘆氣。
"我明白。"
第二天上午，他帶著老陳來了青山村。老陳五十多歲，手掌很寬，指甲縫裡還有油漬。他一進倉庫，就先看牆上的批次表。看完又看留樣櫃。臉上的火氣淡了一點。
"你們雞蛋筍乾也這麼記？"
張偉點頭。
"都記。"
"親戚也記？"
"親戚更記。"
老陳不說話了。林晨坐在門口，沒有插嘴。方幹部把兩瓶油放到桌上。
"老陳叔說，他願意拿一批做檢測。就是想先知道，你們到底要查什麼。"
蘇晴把提前列好的清單遞過去。酸價。過氧化值。標籤信息。生產日期。批次對應。老陳看不太懂。可他看懂了最後一行：不合格不試樣。清單後面還有一張取樣說明。同一批油，至少分成三份。一份送檢。一份留在松嶺村。一份將來如果進入試樣，再隨批次留在青山倉庫。每一份都要寫清茶籽來源、榨油日期、榨油坊、封存時間。老陳看得直皺眉。
"榨個油還要寫這麼多？"
張偉說："賣出去以後，客戶不會問這油是誰用柴火看的鍋。他只會問，出問題能不能查到。"老陳嘴上不服，眼神卻認真了點。他把清單翻來翻去，又問："那我這老油坊，沒你們城裡那些證件咋辦？"蘇晴說："先問鎮裡市場監管所，能備案的備案，不能備案的就說明現在只能做村里自用，不能進對外銷售。我們不替你們承諾。"這句話讓老陳臉色沉了沉。但方幹部先點了頭。
"這個我去問。"
張偉看了方幹部一眼，心裡鬆了半口氣。只要松嶺村自己有人願意把流程往前推，這事就還有得談。他沉默半天，說："要是檢測不過呢？"張偉說："退。"
"那檢測錢不是白花了？"
"比賣出去出事便宜。"
老陳抬頭看他。張偉被看得後背發緊，卻沒有躲。過了一會兒，老陳忽然笑了一聲。
"你這小子，說話不好聽。"
"我也覺得。"
"但有點道理。"
老陳把其中一瓶油推回去。
"這兩瓶先別看了。回去我重新分批，拿新榨的去測。"
方幹部鬆了一口氣。張偉也鬆了一口氣。林晨這才開口。
"好油，值得多走一步。"
老陳看了他一眼。
"你就是那個青山遊子？"
倉庫里安靜了一瞬。張偉差點咳出來。林晨面不改色。
"我是曬太陽的。"
老陳愣了一下，隨後笑罵："你們青山村說話都繞。"他走的時候，把那兩瓶舊樣品也帶走了。張偉看著空下來的桌面，心裡反而踏實。第一批山茶油，沒有進倉。沒有試賣。也沒有形成什麼漂亮成績。但松嶺村帶回去的，不只是兩瓶油。還有一張檢測清單。老陳回去前，張偉又追出去，把一張空白批次表遞給他。
"老陳叔，送檢之前先把這張表填了。"
老陳接過去，看見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，眉毛又豎起來。
"你小子是想累死我？"
"先填少一點。"張偉說，"比如這次只選三戶茶籽，別把全村的都混到一桶里。"
方幹部在旁邊立刻接話。
"對，先小批量。誰家的茶籽先記誰的。"
老陳哼了一聲。
"行，三戶就三戶。"
他嘴上嫌麻煩，手卻把表又攤開看了一遍。
"榨油那天，最好拍幾張照片。"張偉又說，"不是宣傳照，是留記錄。"
"我這張老臉也要入鏡？"
"油入鏡就行。"
老陳被他逗得沒繃住，罵了一句："麻煩人。"可他把批次表折好，還是塞進了衣兜。傍晚，方幹部發來消息："老陳叔說，明天去縣裡送檢。"張偉把消息給林晨看。林晨只回了兩個字："能等。"張偉笑了。他現在也覺得，能等，是件好事。可這份踏實還沒持續多久，唐主播的電話打來了。
"張偉，你們最近能不能做一批禮盒？有個社區想要五百份。"
張偉手一抖。五百份。他看向林晨。林晨正在給菜澆水。水流很細。張偉忽然覺得，麻煩又換了一種更好聽的樣子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