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偉把那張外村協作流程貼到倉庫門後以後，第一天就用上了。上午，松嶺村的人來了。不是村主任親自來。來的是一個姓方的年輕幹部，三十出頭，背著電腦包，手裡提著兩瓶山茶油。他進倉庫先看了一圈。貨架。分揀台。批次表。還有門後那張流程。看完以後，他笑了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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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們青山村現在挺正規。"
張偉聽見這話，心裡有點高興。但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飄。
"正規談不上，先別亂。"
方幹部把山茶油放到桌上。
"我們村也想試一下。山茶油是老樹榨的，品質很好，就是一直賣不上價。"
張偉沒有馬上接油。他指了指門後的流程。
"先看資料。"
方幹部愣了一下。
"資料？"
"供貨戶情況、榨油作坊情況、最近一次檢測或者備案材料，村裡有沒有舊帳糾紛。"
方幹部臉上的笑淡了些。
"我們就先拿兩瓶樣品來看看，不用這麼複雜吧？"
張偉也有點不自在。換成以前，他大概會說先放下試試。可現在門後那張紙就貼在那裡。他要是第一天就破例，以後這張紙也不用貼了。
"看樣品可以。"
他把兩瓶油拿起來。
"但不能進試樣，也不能對外說青山村接了你們的貨。"
方幹部皺眉。
"你們白石村紅薯粉不是接了嗎？"
"白石村先清了舊帳，公示滿七天，試樣只有十單。"
張偉說得很慢。
"你們也可以走這個流程。"
方幹部顯然沒想到這麼麻煩。他看向坐在院門口曬太陽的林晨。
"林先生，你看呢？"
林晨手裡拿著一把剛摘的豆角。他連頭都沒抬。
"問負責人。"
方幹部愣住。張偉也愣了一下。他知道林晨是在把話語權推給他。這種感覺有點重。但也有點穩。方幹部只好重新看向張偉。
"那你說，我們第一步怎麼做？"
張偉把流程表取下來，放到桌上。
"第一，你們村自己先確認供貨戶。誰家的油，多少量，怎麼榨。"
"第二，作坊如果要參與，衛生、標籤、留樣要說清楚。"
"第三，先做檢測。油這種東西跟筍乾雞蛋不一樣，不能只靠聞。"
"第四，最多先做十單試樣，單獨寫松嶺村山茶油，不混青山村。"
方幹部聽得眉頭越皺越緊。
"檢測要錢，標籤也要錢。我們就是想先借你們渠道試試。"
張偉看著他。
"那就先別試。"
倉庫里安靜了一下。方幹部臉色有些掛不住。
"你們青山村現在架子這麼大了？"
這話帶了刺。張偉臉也熱了一下。他最怕別人說他擺架子。因為他以前真的沒資格擺。可林晨坐在門口，只慢慢剝豆角，沒有替他說一句。蘇晴不是臨時被人叫來的。方幹部來之前，先在鎮裡的工作群報備過，說松嶺村想帶山茶油樣品到青山村諮詢外村協作流程。蘇晴上午看到消息，就回了一句：只諮詢，不接貨；涉及入口食品，先看資料。她忙完村委的材料，帶著外村諮詢登記表過來做流程對接。
她進門時，方幹部正把兩瓶油往包里裝。
"小方，怎麼了？"
方幹部把事情說了一遍。語氣里多少有點委屈。
"我們就是想先試試，他們這邊一上來就檢測、備案、流程。"
蘇晴看向張偉。張偉把流程表遞過去。
"我按這個說的。"
蘇晴看完，點頭。
"沒問題。"
方幹部沒想到她也這麼說。
"蘇幹部，我們松嶺村也是鎮裡的村，你們不能只幫白石村吧？"
"不是幫誰不幫誰。"
蘇晴語氣很穩。
"白石村先把舊帳拿出來，你們也先把自己的東西說清楚。山茶油入口，更要謹慎。"
她把登記表攤在桌上。
"你看，這裡寫得很清楚，今天這一欄只能填諮詢，不能填入庫。諮詢記錄不代表青山村接貨，也不代表後面一定合作。"
方幹部看著表格，臉色有點尷尬。
"我們村里人聽說白石村紅薯粉賣出去了，都有點急。"
"急可以理解。"蘇晴說，"但白石村賣出去的不是一筐紅薯粉，是舊帳、公示、試樣和售後都走了一遍。你們要是只看最後那十單，就會覺得青山村在卡你們。可前面那些東西不做，後面那十單就不穩。"
這話說得不重，卻把方幹部想繞過去的部分全擺出來了。張偉站在一旁，心裡也跟著明白了一層。外村來找青山村，不是拿著貨來換一個渠道那麼簡單。每一個貨後面，都站著一個村的習慣、人情和舊帳。如果第一天就說好說話，後面就會有更多人拿著"都是鄉里鄉親"來壓他。方幹部沉默了。他看了一眼林晨。林晨終於抬頭。
"好東西不怕慢。"
只有六個字。方幹部卻聽明白了。今天想靠兩瓶油直接進青山渠道，沒門。他站了一會兒，最後把油重新放回桌上。
"樣品留下，你們只看，不對外說。資料我回去整理。"
張偉點頭。
"可以。"
方幹部走後，張偉鬆了一口氣。
"我剛才差點慫。"
林晨把豆角放進籃子。
"沒慫就行。"
張偉看著門後那張流程表，忽然覺得它真像一塊界碑。不是為了攔人。是為了讓走進來的人，先把腳下的泥擦乾淨。下午，方幹部發來一條消息。
"資料三天內整理。檢測怎麼做，能不能給個參考？"
張偉把消息給蘇晴看。蘇晴笑了。
"這不就開始走流程了？"
張偉也笑。他把松嶺村山茶油寫進外村諮詢記錄。第一欄不是數量。而是四個字。資料待補。他想了想，又在後面加了幾行。諮詢時間。來訪人。樣品狀態。未入庫。未承諾銷售。這幾行寫完，他才發現流程表不是貼在門後給別人看的，也是給自己擋衝動的。他把登記表拍照發給方幹部。
"你回去跟村里人說清楚，今天只是諮詢，樣品也沒進倉。後面如果送檢，檢測費用、取樣方式、批次對應，都要你們自己先定。"
方幹部過了很久才回。
"明白。村里會開小會。"
張偉又補了一句："先別急著承諾農戶價格，等檢測和批次定了再談。"方幹部回了個收到。張偉看著這幾個字，心裡沒有高興得太早。小會這東西，他現在太熟了。一開會，就會有人問誰出錢。有人問憑什麼聽青山村的。也有人會說以前都這麼賣，怎麼現在忽然麻煩。他把這些問題提前寫在本子上，準備第二天給松嶺村發一個參考清單。林晨看見他低頭寫，問："寫啥？"
"寫他們可能吵什麼。"
林晨笑了一下。
"有進步。"
"我以前沒進步？"
"以前你只會等吵起來。"
張偉無話可說。晚上，林晨坐在院子裡曬月亮。張偉又來了。
"你說松嶺村能成嗎？"
"不知道。"
"你咋啥都不知道？"
"因為還沒看帳。"
張偉想了想，點頭。
"也是。"
他剛要走，手機又響了。方幹部發來一張照片。松嶺村舊榨油坊門口，幾戶農戶正圍在一起。照片下面寫著："他們聽說要檢測，有人不高興。"張偉看著那行字，嘆了口氣。
"麻煩來了。"
林晨靠在椅子裡。
"這才是第一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