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村試樣有了反饋後，劉燕把舊帳公示、試樣記錄和結算照片整理成材料，發到了鎮裡的工作群。鎮裡原本只是讓各村參考流程。可材料轉了兩圈，來找青山村的人更多了。隔壁兩個村的幹部都打來電話。一個說自家有山茶油。
一個說自家有干蘑菇。還有人直接問，青山遊子能不能也幫他們修路。張偉聽完電話，臉都皺成一團。
"這怎麼越幫越多？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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更麻煩的是，來的話都很像。
"我們村也難。"
"你們青山村都做起來了，給我們指條路。"
"不用多幫，先幫我們看看包裝。"
"修路的錢能不能也找鄉賢想想辦法？"
張偉一開始還認真解釋。解釋到第三個電話時，嗓子都有點干。
他發現，別人嘴裡的"學經驗"，有時候只學到最輕鬆的那一層。
看見青山村修路，就問錢。看見白石村賣粉，就問渠道。很少有人一上來就問舊帳怎麼清、標準怎麼立、退貨怎麼處理。張偉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"我現在有點理解你以前為什麼老說麻煩。"
林晨正在剝花生。
"現在理解也不晚。"
蘇晴也頭疼。她現在終於明白，示範兩個字有多重。示範不是把一個村做好就結束。是別人會沿著光找過來。林晨倒是很平靜。
"定邊界。"
村委又開了一次小會。這次議題很簡單。青山土貨以後接不接外村產品。怎麼接。接到什麼程度。簡單的議題，討論起來並不簡單。
老黃先表態："幫可以，但別把青山村自己的事耽誤了。我們現在筍乾復購剛起來，不能倉庫天天給外村騰地方。"
趙秀梅也說："還有人情。今天幫這個，明天不幫那個，別人說閒話咋辦？"
村主任皺著眉。
"要是都拒絕，鎮裡會不會覺得咱們不配合？"
蘇晴說："所以不能靠情緒拒絕，也不能靠情緒答應。要有統一規則。"
她把"規則"兩個字寫在白板上。
林晨坐在旁邊，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看著張偉。這件事以後不可能每次都由他來定。青山土貨真正要往前走，張偉就得學會在熱鬧里守住邊界。張偉先發言。
"我建議，不接大批量，不接糊塗帳，不接沒標準的。"
他說完，看向林晨。林晨點頭。
"繼續。"
張偉有了底氣。
"外村產品只能做試樣，單獨標村名。"
"先看舊帳和供貨戶。"
"不合格退。"
"不許用青山村名義混賣。"
"每個村一次最多一個品類，先十單、二十單這樣試。"
老黃聽得直點頭。
"這就對。咱們不能啥都往籃子裡裝。"
趙秀梅也說："裝多了，籃子破了，最後還是咱們丟人。"
張偉看她。
"趙嬸，你現在很懂啊。"
趙秀梅哼了一聲。
"我現在也是按標準供貨的人。"
大家笑了。蘇晴把幾條原則整理出來。外村協作，不做捐款承諾。不替外村兜舊帳。只提供流程參考和小批量試樣。產品歸屬寫清楚。風險各自承擔。村集體帳和項目帳分開。
林晨看完，說："再加一條。"
眾人看向他。
"不因為誰哭窮就破例。"
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。這話不太好聽。但很必要。羅主任那樣的人還算願意清帳。以後來的，未必都願意。如果青山村一開始就心軟，後面會被拖進越來越多說不清的事裡。蘇晴把這句話換成更正式的寫法：
所有協作以標準和帳目為依據，不以口頭困難作為準入條件。
張偉看著那行字，感慨："還是你會寫。"
蘇晴笑了笑。
"你那句也很有用。"
村主任把這些原則看了兩遍。
"那以後有人來問，就按這個回？"
蘇晴點頭。
"先發流程清單。願意按流程準備資料的，再談試樣。不願意的，就不接。"
老黃聽得直樂。
"這下好，哭窮也得先填表。"
大家笑了。笑聲過去後，氣氛卻輕鬆不少。因為邊界一旦寫出來，很多為難人的話就不用靠個人硬扛。不是林晨不幫。也不是青山村小氣。是規矩就這麼寫。張偉看著白板，忽然覺得肩膀輕了一點。以前他總覺得負責人就是誰來找都得接。
現在才明白，負責人更重要的是知道哪些不能接。小會結束後，林晨回到家。李桂蘭正在院子裡擇菜。
"聽說又有外村來找你？"
"嗯。"
"你別把自己累著。"
"不會。"
李桂蘭看了他一眼。
"你每次都說不會。"
林晨搬了把小凳坐下，幫她擇菜。
"媽，我真沒想管那麼多。"
"可你管了。"
林晨笑了笑。
"所以現在要定邊界。"
李桂蘭聽不太懂這些詞。但她聽懂了兒子的意思。
"就是能幫的幫，不能幫的不硬撐？"
"對。"
"那就行。"
她把一把青菜放進盆里。
"人啊，心好是好事，但也得讓自己睡得著。"
林晨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這句話，比他在會上說的那些都實在。
晚上，林晨坐在葡萄架下。手機里又來了幾條消息。有問流程的。有問能不能參觀的。也有直接問能不能投資的。林晨沒有急著回。他把手機扣在石桌上，看著院子裡的菜地。張偉從門口探頭。
"又裝沒看見？"
"不是裝。"
"那是啥？"
"先曬會兒太陽。"
"晚上哪來的太陽？"
林晨看了他一眼。
"月亮也行。"
張偉笑著走進來，把一張新的訂單表放到桌上。
"白石村第二批二十單，青山村筍乾復購四十單，雞蛋三十五盒。明天忙不忙？"
林晨靠在椅子裡。
"忙。"
"那你還躺著？"
"躺著想想怎麼不忙。"
張偉被他說服了半秒。然後翻了個白眼。院子外，青山村的路燈一盞盞亮著。遠處的白石村方向，也隱約有幾處燈火。林晨知道，自己的躺平生活已經不可能回到最初那種完全安靜。但他也更清楚一件事。他不是來當救世主的。
他只是回到老家，想把自己腳下這片地方，過得舒服一點、明白一點。能幫的，慢慢幫。不能幫的，守住邊界。這樣，他才能繼續安心躺下去。
第二天，蘇晴把外村協作原則整理成一頁紙。標題很普通。青山村小批量協作流程。下面只有幾條。先提交村內帳目和供貨戶情況。只接一個品類試樣。先十單，再看反饋。不接捐款訴求。不混用青山村名義。張偉看完，長長鬆了口氣。
"以後有人問，我就發這個。"
林晨點頭。
"挺好。"
"那你呢？"
"我繼續躺。"
張偉這次沒有反駁。他把那頁流程貼到倉庫門後。風從門縫裡吹進來，紙角輕輕動了一下。青山村往外伸出的路，終於有了第一塊界碑。林晨看著那頁紙，忽然覺得挺好。界碑不是牆。不是把別人都擋在外面。
是告訴走過來的人，路從哪裡進，規矩在哪裡立。有了這東西，青山村才能幫得慢，也幫得久。夜深後，林晨終於回了幾條消息。能發流程的發流程。要錢修路的讓對方先找村里立項。問投資的暫時不談。回完以後，他把手機扣下。
這一次，是真的可以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