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村紅薯粉的十單試樣發出去後，張偉比誰都緊張。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，就是看物流。中午看一次。
晚上再看一次。有一單到江城。一單到縣城。還有幾單發給了以前買過筍乾的老客戶。
林晨看他抱著手機不放，忍不住說："你再看，快遞車也不會開快點。"
張偉頭也不抬。
"你懂什麼，這是跨村第一單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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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老闆。"
"別亂說，我怕。"
這一次，張偉怕得很具體。他怕粉條路上壓斷。怕客戶不會煮。怕白石村那邊聽到一句差評就泄氣。也怕青山村的人說他多管閒事。十單不多。可這十單像一根細線，一頭連著白石村重新翻開的舊帳，一頭連著青山村剛立起來的規矩。
線太細，扯重了會斷。張偉第一次覺得，做小單比接大單還累。因為小單沒有熱鬧遮掩。好不好，穩不穩，每一處問題都看得見。第一條反饋，是周女士發來的。
"紅薯粉不錯，煮久了也不斷。就是說明卡可以寫清楚一點，冷水泡多久、煮多久。"
張偉立刻把截圖發給劉燕。劉燕回了三個感嘆號。過了幾分鐘，又發來一張照片。白石村村委辦公室里，劉嬸和幾個農戶圍著手機看。劉嬸笑得很拘謹。像是不敢完全相信。第二條反饋也不錯。
"口感好，但包裝太樸素。送人不合適，自己吃可以。"
第三條指出了問題。
"有一袋斷條偏多。"
張偉把那一單批次查出來。是白石村第二戶。他沒有遮掩，直接把問題寫進反饋表。
劉燕很快回覆："收到，下批單獨改。"
十單里，八單好評。一單中評。一單提出包裝建議。沒有差評。張偉沒有隻把好評發過去。他把十條反饋整理成表。口感。包裝。說明卡。斷條率。物流破損。每一項後面都寫了處理意見。斷條偏多的那一戶，下一批單獨驗。
說明卡由青山村這邊先出模板。包裝不做禮盒，先換成更結實的小袋。劉燕收到表後，半天沒回。張偉還以為她被嚇到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發來一句："我剛才拿給幾戶農戶看了。大家第一次知道，客戶原來會這麼認真反饋。"
張偉看著這句話，心裡也有些發熱。以前貨賣出去，對很多農戶來說就是結束。現在他們才知道，賣出去只是開始。這個結果讓白石村興奮了半天。羅主任甚至想在村群里發一段熱情洋溢的話。被劉燕攔住了。
"先別夸太滿。"
羅主任看著她。
"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青山村那邊。"
劉燕笑了笑。
"那挺好。"
結算那天，劉嬸拿到了第一筆貨款。錢不多。兩百多。可她拿在手裡，看了又看。
"這回是先看見錢了。"
羅主任站在旁邊，有些羞愧。
"以前的帳，村里會慢慢還。"
劉嬸點頭。
"我知道。"
她頓了頓，又說："只要這次別糊塗，我願意繼續做。"
這句話比任何表態都重要。劉燕把結算照片發給蘇晴。蘇晴轉給林晨。林晨看了一眼，放下手機。
張偉問："你不發表點感想？"
"挺好。"
"就這？"
"那你想聽什麼？"
"比如我們成功邁出了跨村協作的第一步。"
林晨看著他。
"你最近匯報聽多了。"
張偉笑得不行。白石村那邊，很快提出想把下一批擴大到五十單。張偉沒有馬上答應。他拿著表來找林晨。來找林晨之前，他其實已經被羅主任催了兩次。羅主任在電話里語氣很熱。
"偉子，趁著反饋好，咱們就得趕緊上量。五十單不算多。"
張偉差點就答應了。可他看到反饋表里那一條斷條偏多，又想起倉庫里還堆著青山村自己的訂單。
他把"可以"兩個字咽回去。
"我先算算。"
掛了電話，他一個人坐在倉庫門口算了半天。白石村合格率六成。五十單至少要備八十單的貨。青山倉庫現在還要發筍乾和雞蛋。如果同時壓進來，最先亂的一定是記錄。張偉算完，背後出了一層汗。以前他最喜歡別人催他做大。
現在他第一次主動把大往小里壓。
"我覺得可以擴大，但不能一下到五十。"
"多少？"
"二十。"
"理由。"
"第一，白石村合格率還不穩。第二，包裝說明要改。第三，我們倉庫現在也不能壓太多貨。"
林晨點頭。
"按你說的做。"
張偉愣了一下。
"你不再補兩句？"
"你已經會算了。"
這句話讓張偉心裡熱了一下。他低頭看著表格，嘴角壓不住。
晚上，青山村倉庫里又多了一塊小白板。上面寫著：白石紅薯粉試樣。下一批二十單。問題：說明卡、斷條率、包裝。張偉把白板擦了又擦，寫得很端正。他以前總想著做大事。現在才發現，把二十單小事做好，也挺讓人有勁。
林晨站在倉庫門口，看著那塊白板。青山村的路，正在慢慢往外延伸。但每一步，都還踩在地上。
第二天，劉燕把新的說明卡草稿發來。上面寫著冷水泡二十分鐘，開水煮三到五分鐘。還寫了酸辣粉和炒粉兩種簡單做法。張偉看完，沒急著夸。他把說明卡拿給李桂蘭看。
李桂蘭讀了一遍，說："城裡年輕人可能不知道啥叫焯一下。"
張偉立刻把"焯一下"改成"放進開水裡煮半分鐘再撈出"。
他又拿給老黃看。老黃只看了兩行就擺手。
"字太小，我不看。"
張偉又把字號調大。最後發回給劉燕時，已經改了五處。劉燕回了一個笑臉。
"第一次覺得說明卡比紅薯粉還難。"
張偉回她："難就對了。客戶少問一句，售後少哭一次。"
發完這句，他自己笑了半天。這些話聽起來不像以前的他。可他並不討厭現在的自己。
下午，白石村開了一個小會。劉燕把十單反饋和結算記錄貼出來。這次罵聲少了很多。有人問下一批能不能自己報名。也有人問斷條偏多到底怎麼改。劉嬸站起來，說自己願意把重新晾曬的方法教給幾戶人家。
羅主任在旁邊聽著，臉上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笑。他沒有再說白石粉條走向全國。
只是說："先把二十單做好。"
這句話傳到張偉這裡時，他盯著手機看了很久。
然後把白板上的"下一批二十單"又描粗了一遍。
二十單不大。可對兩個村來說，已經是一次共同踩穩的腳印。
晚上，張偉把第一批十單的資料全部歸檔。訂單截圖。物流記錄。反饋表。結算照片。每一樣都夾好。他在文件夾側面寫了日期。
林晨看見，問："這么正式？"
"第一單，得留著。"張偉說，"以後真做起來，也知道自己是從哪兒開始的。"
林晨點頭。很多路走遠了以後，最容易忘記第一步。張偉願意記下來，是好事。
那天倉庫關燈前，張偉又看了一眼白板。二十單三個字不大。可他看著，心裡很穩。這不是衝出去的口號。是算過以後能接住的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