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天後，林晨去了白石村。
他本來不想去。
但劉燕把資料整理了一版，發給蘇晴。
裡面有合作社舊帳，有閒置校舍照片，還有十幾戶願意重新做紅薯粉的農戶名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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資料不完美。
但看得出是認真做過的。
蘇晴說：
"去看看吧。只看，不承諾。"
林晨想了想，答應了。
張偉也跟著去。
他說自己不是湊熱鬧，是去看產品。
白石村離青山村不遠。
開車二十多分鐘。
可一進村，差別就很明顯。
路窄。
排水溝堵著。
幾處舊院子門口堆著雜物。
路邊有一處塌了一半的矮牆。
牆根下堆著廢塑料筐和舊竹竿。
幾個老人坐在樹蔭下看他們進村。
有人小聲問：
"這就是青山村來的？"
另一個人說：
"聽說他們村修了路，還賣土貨。"
那語氣里有羨慕，也有一點懷疑。
張偉聽見了，沒有回頭。
他以前回青山村時，也被人這樣看過。
看笑話，看熱鬧，看你到底能不能成。
現在換成白石村，他反而沒了優越感。
因為他知道，一個村子亂起來，不是幾句漂亮話能理順的。
村口牆上還留著幾年前合作社的標語。
白底紅字已經褪色。
上面寫著：
白石粉條，走向全國。
張偉看了半天，低聲說：
"這話一看就沒走出去。"
林晨看他。
"你現在嘴挺毒。"
"我這是有經驗。"
劉燕在村口等他們。
她沒有帶他們先看辦公室。
而是先去了做紅薯粉的劉嬸家。
劉嬸就是上次帶粉去青山村的婦女。
她家的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乾淨。
紅薯粉掛在竹竿上，一把一把曬得透亮。
張偉上手看了看。
"干度可以。"
劉嬸有些緊張。
"我家一直這麼做。就是以前合作社收了貨，說賣出去再結，後來就拖著。"
"拖了多久？"
"兩年多。"
張偉皺眉。
他自己欠過債，知道這兩個字有多磨人。
劉燕在旁邊說：
"欠劉嬸兩千三，其他幾戶也有。帳本我帶了。"
林晨問：
"村里認嗎？"
劉燕沉默了一下。
"有人認，有人不想認。"
這話已經很明白。
羅主任很快趕過來。
他一路笑著招呼。
"先去村委坐吧，茶都泡好了。"
林晨沒有動。
"先看倉庫。"
羅主任笑容僵了一下。
舊合作社倉庫在村委後面。
門鎖生鏽。
打開後，一股霉味撲出來。
裡面堆著舊包裝袋、破紙箱，還有幾台落灰的封口機。
張偉拿起一個包裝袋。
上面印著精美的圖案。
可生產日期和廠家信息的位置都是空的。
他臉色變了。
"這以前怎麼賣？"
羅主任咳了一聲。
"那時候不懂。"
劉燕低聲說：
"所以後來被退了幾批。"
張偉又翻出一疊舊標籤。
有的寫著綠色農家。
有的寫著傳統手作。
還有幾張連聯繫電話都沒有。
"這不是不懂。"張偉忍不住說，"這是只想著好看。"
羅主任臉色一沉。
劉燕趕緊拉了他一下。
林晨沒有讓張偉繼續說。
"以前的錯，今天不是拿來罵人的。"
張偉閉上嘴。
林晨看向羅主任。
"但得承認。"
羅主任沉默了幾秒，終於點頭。
"是，以前太急。"
這句話一出來，倉庫里的氣氛反而鬆了一點。
承認問題，不等於立刻解決問題。
但至少不再把問題藏在灰塵下面。
林晨沒有評價。
他只是看著倉庫。
白石村不是沒有東西。
是以前太急。
急著做品牌。
急著出成績。
急著把標語貼到牆上。
結果最該慢慢做的帳、標準、渠道，全都糊了。
村委會上，羅主任拿出了一個新想法。
"我們想照青山村那樣，也弄個白石土貨分揀點。"
張偉問：
"誰負責？"
羅主任看向劉燕。
"小劉年輕，懂表格。"
劉燕一愣。
顯然她之前並不知道自己被安排了。
林晨看在眼裡。
"青山村不是照抄出來的。"
羅主任有些尷尬。
"我們知道，得結合實際。"
"那就先結合舊帳。"
林晨說。
"合作社欠農戶的錢，先公示。能還多少，還款計劃怎麼定，誰簽字。"
"倉庫能不能用，先做衛生和安全檢查。"
"紅薯粉能不能賣，先做小批量留樣和試吃。"
"這些沒做之前，別談品牌。"
羅主任臉色不太好。
"林先生，你這要求不低。"
"不高。"
林晨看著他。
"這是底線。"
劉燕把這幾條一字一句記下來。
記到"別談品牌"時，她停了一下。
"那我們現在對外怎麼說？"
張偉說：
"就說白石紅薯粉試樣。別一上來就寫白石特產、全村精選。"
"可是這樣聽著不夠響。"
"響不重要。"張偉說，"先別翻車。"
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，林晨看了他一眼。
張偉被看得有點不自在。
"咋了？"
"沒事。"
林晨笑了一下。
張偉以前最愛響。
現在也知道，太響的東西容易空。
劉燕認真把"試樣"兩個字圈了起來。
對她來說，這兩個字不體面。
但踏實。
劉嬸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沾著紅薯粉。
她忽然說：
"我願意先按標準做。"
另一個農戶也說：
"帳要是真能公示，我也願意。"
羅主任看著屋裡的人，終於沒再說漂亮話。
他嘆了口氣。
"行，先清帳。"
回青山村的路上，張偉靠在座椅上，很久沒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才說：
"我現在知道你為啥不直接給錢了。"
"為什麼？"
"錢下去快，坑也下去快。"
林晨笑了笑。
"有進步。"
白石村這一趟，沒有爽快的承諾。
但劉燕當天晚上發來了一張照片。
村務公開欄前，貼出了合作社舊帳清理通知。
照片裡，幾個村民站在公告前看。
有人皺眉。
也有人點頭。
白石村的第一步，終於不是喊口號。
張偉看著那張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"他們真貼了。"
"嗯。"
"你說會不會吵翻？"
"會。"
張偉轉頭看林晨。
"你說得這麼肯定？"
"舊帳貼出來，不吵才奇怪。"
張偉想了想，也覺得是這個理。
青山村剛開始貼帳的時候，也不是人人都舒服。
只是後來大家發現，貼出來雖然刺眼，卻比背後猜來猜去強。
劉燕這張通知，像是把白石村那間發霉倉庫的門打開了一條縫。
風進去，灰肯定會飛。
但不打開，裡面只會更霉。
張偉把照片保存下來。
"我明天去看看。"
林晨看了他一眼。
"去看紅薯粉？"
張偉咳了一聲。
"順便看看帳。"
林晨笑了笑。
張偉現在嘴上還是愛找藉口。
但他已經開始知道，產品和帳，從來不是兩件事。
第二天一早，張偉真去了白石村。
他沒有告訴太多人。
只背了個包，裡面裝著紙筆和幾個樣品袋。
走到村口時，昨天那幾個老人又在樹下坐著。
這回有人主動問他：
"青山村來的，你們真能幫我們賣粉？"
張偉停下來。
"能不能賣，得先看粉，也得先看帳。"
老人聽完，沉默了一下。
"帳不好看。"
"不好看也得看。"
這話說出口，張偉自己都覺得熟。
他忽然發現，自己越來越像林晨。
這個念頭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
他趕緊甩了甩腦袋。
像誰都行。
只要別再像以前那個一急就亂答應的自己。
白石村的路還窄，可至少第一步已經踩到了實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