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村的人來得比林晨想像中快。
上午十點多,村口停了一輛麵包車。
下來三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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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皮膚曬得很黑,手裡夾著一個舊公文包。
一個年輕女人,戴著眼鏡,抱著一摞資料。
還有一個中年婦女,拎著兩袋紅薯粉。
蘇晴先接到電話,帶他們去了村委。
林晨原本在院子裡曬豆角。
張偉跑來喊他。
"白石村的人真來了。"
"來了就來了。"
"他們點名想見青山遊子。"
林晨手裡的豆角一頓。
"那你去。"
"我長得像遊子嗎?"
"像倉庫管理員。"
張偉氣得差點把豆角搶走。
最後林晨還是去了村委。
不是因為他想出面。
而是蘇晴發來一句話:
"他們不是來參觀,是來求辦法。"
林晨到村委前,先在門口停了一下。
辦公室里傳出羅主任的聲音。
他說白石村現在也有好產品。
他說村里年輕人少,老人守著東西賣不出去。
還說青山村既然已經走出來了,幫一把鄰村也是做善事。
這些話都不難聽。
甚至很容易讓人心軟。
張偉聽得皺眉。
"他這是先把苦擺出來。"
林晨把手上的豆角葉丟進門口的竹筐里。
"苦是真的。"
"那錢呢?"
"錢不能因為苦就糊塗給。"
張偉愣了一下。
他以前欠債時,也最怕別人只看他可憐。
可真要往前走,靠可憐撐不了多久。
林晨推門進去。
村委辦公室里,白石村村主任姓羅。
他一見林晨,先打量了幾眼。
大概沒想到傳說里的青山遊子,穿著一件普通短袖,鞋上還有泥。
"林先生,久仰。"
"別這麼叫。"
林晨坐下。
"說事吧。"
羅主任有些尷尬。
他旁邊的年輕女人開口更乾脆。
"我是白石村的村文書,叫劉燕。我們這次來,是想看看青山村怎麼把土貨和村集體資產盤起來的。"
她把資料攤開。
"我們村也有閒置校舍,有紅薯粉、山茶油和干豆角。但前幾年做過一次合作社,沒做起來,還留下不少爛帳。"
張偉聽見"爛帳"兩個字,立刻精神了。
這是他現在最敏感的詞。
羅主任嘆了口氣。
"我們也想學青山村。"
他說著,看向林晨。
"聽說青山村前期有鄉賢支持。我們白石村也不求多,只要能先把包裝、倉庫和路口那段破路弄一下……"
話沒說完,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。
林晨明白了。
這不是單純來學經驗。
也是來試探能不能要錢。
蘇晴沒有說話。
張偉也看向林晨。
林晨問:
"你們帳清了嗎?"
羅主任愣住。
"什麼帳?"
"合作社爛帳。閒置校舍產權和用途。紅薯粉誰家能供,質量標準是什麼。路口破路歸誰管,預算多少。"
林晨說得很平靜。
"這些清了嗎?"
羅主任一時沒答上來。
劉燕倒是接得很快。
"沒完全清。我們這次帶了部分資料,就是想請你們看看。"
林晨點頭。
"那先看資料。"
劉燕把帶來的資料一份份攤開。
第一頁是舊合作社的收貨表。
字跡有些亂,有幾欄甚至空著。
第二頁是村里閒置校舍照片。
牆皮發灰,門口堆著雜物,看起來比青山村那間舊倉庫還亂。
第三頁是願意重新做紅薯粉的農戶名單。
名單後面,有的寫著年產量,有的只寫了"會做"兩個字。
張偉看得眉頭直皺。
"這個量不準。"
劉燕有些不好意思。
"我知道。時間太急,只先摸了一遍。"
林晨沒有批評。
"能把不准寫出來,比假裝都准強。"
劉燕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這句話給了她一點底氣。
她繼續說:
"我們村的問題不是沒有東西,是以前誰都想快點出成績。包裝先做了,帳沒跟上;標語先貼了,渠道沒跑通。後來出事,大家就都不願提。"
羅主任臉上有點掛不住。
可他沒有打斷。
羅主任有些急。
"林先生,白石村現在真的難。村里人聽說青山村變好了,都羨慕。你要是能幫一把,大家都會記你的情。"
林晨看著他。
"我不是財神。"
這句話不重。
卻讓羅主任臉色有點掛不住。
林晨繼續說:
"青山村能走到現在,不是因為誰給了一筆錢就完了。是帳貼出來,合同攤開,誰家的貨好誰賣,誰家的貨不合格就退。"
"白石村如果只是缺錢,找我沒用。"
"如果願意把帳攤開,把事做明白,可以談。"
劉燕眼睛亮了一下。
羅主任卻沉默了。
那個拎紅薯粉的婦女一直沒說話。
這時,她把袋子放到桌上,小聲說:
"我家的粉是乾淨的。以前合作社欠我兩千多,到現在沒結。要是能重新做,我不怕標準,就怕又糊塗。"
辦公室里靜了幾秒。
這句話比羅主任前面說的那些都重。
因為她不是來談項目的。
她只是一個當年交了貨、沒拿到錢的人。
張偉看著她,忽然想起自己被供應商追債時的樣子。
欠帳的人難。
被欠的人也難。
很多爛帳之所以爛,不是金額大到解決不了。
而是沒人願意第一個把它攤開。
蘇晴輕聲問:
"當年有沒有收貨單?"
劉嬸從布袋夾層里摸出一張折得發軟的紙。
"有。就是沒人認。"
那張紙一拿出來,羅主任的臉色更複雜了。
劉燕卻眼睛一亮。
"這個可以先複印留檔。"
林晨看著她。
"你來做?"
劉燕握緊本子。
"我來。"
林晨看向那袋紅薯粉。
"先從這袋開始吧。"
羅主任抬頭。
"什麼意思?"
"不談捐款,不談大項目。先看東西行不行,帳能不能清。"
林晨說。
"白石村要學青山村,第一步不是找錢。"
"是敢把舊帳拿出來曬太陽。"
劉燕低頭,在本子上重重寫了一行字。
羅主任看著她的動作,臉色有些複雜。
白石村這一趟,沒有拿到錢。
但帶回去的,可能比錢更難辦。
三個人離開青山村時,羅主任走在最前面。
他的背影比來時沉了一些。
劉燕抱著資料,腳步卻比來時穩。
劉嬸拎著那兩袋紅薯粉,走到村口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張偉站在倉庫門口,忽然說:
"她最怕的不是標準。"
林晨問:
"那怕什麼?"
"怕又沒人認帳。"
林晨點頭。
很多農戶不是怕辛苦。
他們怕辛苦以後,東西和錢都變成一筆糊塗帳。
白石村要想重新做起來,第一袋紅薯粉不是關鍵。
第一張敢貼出來的舊帳,才是關鍵。
蘇晴把會議記錄合上。
"這事後面不會輕鬆。"
林晨看向白石村車子離開的方向。
"輕鬆的事,他們也不會找到這裡來。"
張偉回倉庫後,還惦記著劉嬸那張收貨單。
他把自己當初的債務表翻出來看了一眼。
那些供應商名字、金額、還款日期,一行一行壓在紙上。
他忽然明白,為什麼劉嬸說怕糊塗時,聲音會發抖。
帳不清,人就總像被吊著。
白石村這一趟,不是來找林晨要一個答案。
是把一團亂麻遞到了青山村門口。
接不接,怎麼接,都不能憑熱心。
林晨回到院子時,豆角已經曬得有些發軟。
他重新翻了一遍。
太陽曬東西,也得慢慢來。
帳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