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村公示舊帳的第二天,就吵了起來。
劉燕給蘇晴打電話時,聲音壓得很低。
"有人說我把舊事翻出來,是故意讓村里難看。"
蘇晴沒有立刻安慰她。
只問:
"帳真實嗎?"
"真實。"
"有沒有簽字記錄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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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有一部分。"
"那就把能確認的先確認,不能確認的單獨列出來。別把所有事混在一起。"
劉燕沉默幾秒。
"我怕撐不住。"
林晨坐在旁邊,聽見這句,抬頭看了蘇晴一眼。
蘇晴把手機遞給他。
林晨接過,只說了一句:
"帳翻出來會疼。"
劉燕那邊安靜下來。
"但不翻,就一直爛在裡面。"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。
"我知道了。"
白石村的舊帳確實不好看。
合作社當年收了七戶農戶的紅薯粉,承諾賣完結算。
結果渠道沒跑通。
退貨一批。
壓倉一批。
還有一批低價處理了。
錢沒回來,帳也沒人願意管。
後來負責人出去打工,事情就這麼拖著。
欠得最多的是劉嬸,兩千三。
最少的一戶,也有四百多。
錢不算天大。
可對農戶來說,那是他們一季紅薯、一院子晾曬、一把一把掛出來的辛苦。
第三天,白石村開了村民會。
林晨沒去。
張偉去了。
他說自己是去看紅薯粉,不是去管閒事。
白石村的會開在舊戲台前。
張偉到的時候,台下已經站了不少人。
有人抱著胳膊。
有人拿著舊收貨單。
也有人純粹來看熱鬧。
劉燕站在台階邊,手裡攥著那份舊帳表。
羅主任坐在旁邊,臉色比上次見面時更沉。
會還沒開始,就有人嚷:
"兩年前的事,現在翻出來幹啥?"
"當時合作社又不是只欠一家,誰說得清?"
"村里哪有錢還?"
劉嬸站在人群里,手裡也拿著那張發軟的收貨單。
她沒有吵,只說:
"我不是要今天就拿錢。我就是想知道,這帳還認不認。"
這句話讓周圍安靜了一瞬。
張偉站在人群邊上,忽然覺得心口有點堵。
他以前總覺得債主催他,是逼他。
現在看見劉嬸,他才明白,被欠的人也不是想逼誰。
很多時候,只是想要一句明白話。
回來的時候,他一臉複雜。
"吵得厲害。"
"結果呢?"
"羅主任同意先把能確認的欠款列出來,村集體今年先還三分之一,剩下的分兩年。"
"劉燕呢?"
"哭了。"
張偉嘆了口氣。
"她一個小姑娘,站在那兒被幾個老人指著鼻子說翻舊帳,最後還是把表貼上去了。"
林晨點點頭。
"這事她做成了。"
"你不去,是不是就想讓她自己立住?"
林晨沒有回答。
張偉卻已經懂了。
青山村的事,如果每一步都靠林晨出面,那別人永遠學不會站出來。
白石村也一樣。
張偉坐在院子裡,半天沒動。
他把白石村那場會講得斷斷續續。
有人拍桌子。
有人罵劉燕年輕不懂事。
也有人站出來說,當年確實交過貨,不能裝作沒發生。
最後羅主任表態時,聲音都啞了。
他說村集體帳上沒多少余錢,不可能一次還清。
但能確認的,就先認。
這句話說出口,台下那些吵鬧聲才慢慢低下去。
林晨聽完,只問:
"劉燕有沒有退?"
"沒有。"張偉說,"她哭歸哭,表還是貼了。"
"那就夠了。"
張偉看著他,忽然明白林晨為什麼沒去。
如果林晨去了,白石村的人可能會把壓力、希望和怨氣都壓到他身上。
可這帳是白石村自己的帳。
要站出來的人,也必須是白石村自己的人。
傍晚,劉燕帶著一小袋紅薯粉來了青山村。
她眼睛還有點紅。
但精神比上次穩。
"這是按你們說的辦法,重新分批曬的。每一批我都記了戶名和日期。"
張偉接過去看。
粉條乾淨,粗細不完全一致,但沒有霉味。
"可以試。"
劉燕鬆了口氣。
林晨問:
"舊帳公示後,村里人怎麼說?"
"罵的人有。"劉燕說,"但也有人開始把家裡的紅薯粉拿出來,說願意按標準重新做。"
"羅主任呢?"
"他現在有點怕我。"
這話說完,她自己先笑了。
笑著笑著,又低頭擦了下眼角。
"以前我總覺得自己就是寫材料的。今天才發現,材料貼出去,是要有人承擔後果的。"
蘇晴看著她,語氣很輕。
"基層就是這樣。"
"寫在紙上的每一行,最後都會落到人身上。"
劉燕點點頭。
當天晚上,張偉用白石村的紅薯粉做了一鍋酸辣粉。
李桂蘭嘗了一口。
"這個好吃。"
張偉眼睛一亮。
"真好吃?"
"騙你幹啥。就是包裝得弄小份,城裡人一袋別太多。"
張偉立刻記下來。
李桂蘭又夾了一筷子,細細嚼了嚼。
"還有這個做法,也得寫。你們年輕人會煮,城裡人未必會。泡久了爛,泡短了硬,到時候人家還以為粉不好。"
張偉趕緊又記。
"冷水泡多久,熱水煮多久,適合炒還是煮。"
劉燕聽得很認真。
"這些也要寫在說明卡上?"
"要寫。"張偉說,"我以前賣筍乾就吃過虧。客戶不會泡,怪筍乾老。後來寫清楚,售後少一半。"
他說到這裡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這些經驗不是從書上來的。
是他被退貨、被問煩、被林晨逼著復盤,一點點磨出來的。
現在他居然能拿來教別人。
劉燕看他的眼神也變了。
不是看青山村來的幫忙人。
而是看一個真摔過跤、也真爬起來的人。
林晨坐在旁邊,慢慢喝湯。
紅薯粉很筋道。
比他想像中好。
白石村確實有東西。
只是以前被舊帳壓住了。
現在帳本翻開,灰塵散了一點。
東西本來的味道,也終於露出來了。
飯後,張偉問:
"這粉能收嗎?"
林晨說:
"先試十單。"
"十單?"
"太少了吧?"
"白石村剛把帳翻出來,別一口吃太多。"
張偉想了想。
"行,小批量試。"
他現在已經不再嫌小。
因為他知道,很多穩的事,都是從小開始的。
當天夜裡,張偉沒有立刻回去睡。
他坐在林家院子的石桌旁,把白石紅薯粉的試樣表先畫了出來。
供貨戶。
批次。
重量。
干度。
斷條。
試吃反饋。
結算時間。
每寫一欄,他就想起自己剛做青山土貨時犯過的錯。
那時候他嫌表格麻煩。
現在他恨不得把每一種可能出錯的地方都提前寫上。
林晨給他倒了一杯水。
"別寫太複雜。"
"複雜點不是穩嗎?"
"別人看不懂,就不穩。"
張偉一愣,又把幾欄合併掉。
最後表格只剩下最關鍵的幾項。
他看著那張紙,忽然笑了。
"我以前真沒想到,有一天我會為了十單紅薯粉熬夜。"
林晨靠在椅子上。
"挺好。"
"哪好?"
"說明你知道小事也得認真做了。"
張偉沒再嘴硬。
他把表折好,夾進帳本里。
那本帳本已經越來越厚。
前面是青山村的雞蛋、筍乾和蜂蜜。
後面多了一頁白石紅薯粉。
紙張很輕。
可夾進去的那一刻,張偉覺得青山村和白石村之間,像是真的搭起了一根細細的線。
線不粗。
但只要不亂扯,也許能慢慢牽出一條路。
張偉端起水喝了一口。
夜風吹過院子,紙頁輕輕響。
十單紅薯粉,還沒開始賣。
但這一次,他們已經先把路畫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