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東很清楚，自己已經沒有太多餘地。
公司那邊催得緊。
青山村這邊又被林晨卡住。
如果這次能借萬禾文旅的方案重新進場，他手裡的項目還能保住。
如果不能，他前面所有動作都會變成笑話。
他不想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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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其不想輸給林晨。
第二天一早，王東沒有先去村委。
他去了趙秀梅家。
趙秀梅正在院子裡曬豆角。
看見王東，她臉上有些防備。
"王老闆，你咋又來了？"
王東笑得很客氣。
"嬸兒，我不是來談我自己的項目。萬禾文旅你知道吧？縣裡調研那天來的專業公司。"
趙秀梅當然知道。
現在村里都在傳。
說人家給的院落租金高。
說青山村要是做起來，以後不用出去打工，在家門口就能掙錢。
王東把一張簡單版收益表遞給她。
"這是他們初步測算的收益。你看，如果村里能早點簽意向，第一批參與農戶能優先拿預付款、首批獎勵和租金。"
趙秀梅看見上面的數字，眼睛立刻亮了一下。
"這麼多？"
"這是保守估算。"
"那林晨為啥不同意？"
王東嘆了口氣。
"他手裡院子多，不急。可普通村民等得起嗎？"
這句話戳中了趙秀梅。
她家院子空了好幾年。
每年修修補補還要花錢。
如果真能租出去，她當然願意。
王東沒有說林晨壞話。
他現在學聰明了。
有些話不必說透，只要把懷疑種下去。
離開趙秀梅家後，王東又去了兩戶人家。
他沒有像以前那樣一開口就談宏大規劃。
他只問：
"家裡閒屋子一年空著，能變出多少錢？"
"孩子在外面打工，老人守著院子，願不願意多一份收入？"
"萬禾這種公司不是天天來，錯過了以後還有沒有？"
這些話聽起來不刺耳。
甚至像是在替村民著急。
有個老人聽完，蹲在門檻上抽了半支煙。
"我不懂合同。"
王東立刻說：
"不懂沒關係，有村里幫著看。但不能因為個別人太謹慎，把所有人的機會都拖沒了。"
老人沒接話。
可他抬頭看村委方向的眼神，已經多了一點猶豫。
王東要的就是這個。
他知道林晨最強的地方，是讓村民相信慢一點沒壞處。
那他就讓大家覺得，慢一點可能會錯過錢。
上午十點，村口老槐樹下又聚起了人。
這次不是王東喊的。
是幾個村民自己聊起來的。
"林晨手裡有錢，他不急，我們急啊。"
"合同看不懂可以慢慢改，可也不能一直拖。"
"萬禾要是走了，誰負責？"
張偉聽見這些話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他想解釋。
可村民一多，話就容易亂。
有人說林晨穩。
也有人說林晨管得太寬。
趙秀梅聲音最大。
"我不是說晨晨不好。可我家的院子，我自己想租，難道還得等他點頭？"
這句話一出，周圍安靜了一下。
張偉立刻說：
"沒人不讓你租。問題是合同得看清楚。"
"我看不清楚，那你們就幫我看啊。"
"已經在看。"
"看多久？"
張偉一時答不上來。
這時，林晨從村委方向走過來。
他手裡拿著一份複印件。
不是臨時趕來。
上午本來就要開村民溝通會，是蘇晴提前通知過幾戶農戶的。
只是王東先把話攪熱了。
王東看見林晨，臉上的笑淡了點。
"林晨，大家只是想賺錢。你總不能替所有人做決定吧？"
林晨停下腳步。
"我沒替誰做決定。"
"那你為什麼一直不同意簽？"
"我不同意的是糊塗簽。"
王東把手裡的簡版收益表揚了揚。
"這是專業公司測算的收益。你不能只盯著風險。"
林晨看了一眼。
"完整版合同帶了嗎？"
王東表情微僵。
"今天只是溝通意向。"
"那就等完整版合同。"
"你這是拖。"
"這是看清楚。"
兩句話一來一回，老槐樹下的氣氛又緊起來。
村民們看著兩人。
過去他們可能會覺得王東更像老闆。
西裝，車，資料，漂亮話。
可現在，他們也知道林晨不是沒見識。
他只是不愛往前站。
蘇晴從村委出來，手裡拿著會議記錄本。
"溝通會在村委開。"她說，"願意參與的農戶都可以來。"
她看向王東。
"王先生如果代表萬禾文旅，請出示授權。"
王東臉色一沉。
"我只是幫忙溝通。"
"那就請何總或正式代表來。涉及村民利益，不能靠口頭轉述。"
這句話堵得很嚴。
王東知道，今天再鬧下去，只會又變成上次那樣。
他壓住火。
"行，那就等正式代表。"
林晨轉身往村委走。
趙秀梅忍不住喊：
"晨晨，你說實話，萬禾這個事到底能不能做？"
林晨回頭。
"能做。"
趙秀梅一愣。
其他人也愣了。
他們還以為林晨會直接反對。
林晨說：
"但要改成大家都看得懂、退得出、拿得到錢的做法。"
"如果合同改到這個程度，我支持。"
這話一出，村民們的情緒反而穩了一些。
王東站在人群外，臉色很難看。
他原本想把林晨推到村民對立面。
可林晨一句"能做"，直接把路打開了。
再一句"要看得懂"，又把門檻立住了。
這比單純反對更難對付。
下午，何總親自來了。
他聽完王東的轉述，只問了一句：
"林晨在會上怎麼說的？"
王東把話重複了一遍。
何總沉默片刻。
"這個人比你說的更麻煩。"
王東臉色不好看。
"他就是喜歡裝清高。"
"不。"何總看著村委方向，"他知道自己要什麼，也知道村里人怕什麼。"
王東聽見這話，心裡更堵。
他不願承認何總說得對。
可今天老槐樹下的局面已經說明了一切。
他把趙秀梅推到了前面。
把收益表遞到了村民手裡。
也把"機會會跑"這句話擺了出來。
換成別的村，事情也許已經亂了。
可林晨沒有急，也沒有罵他。
他只是承認能做，再把條件攤開。
這一步看似退，實際把王東所有挑撥都落空了。
因為村民真正想聽的，不是"能不能賺錢"。
而是"能不能明明白白地賺錢"。
他說完，拿起完整版合同。
"那就開會吧。"
王東跟在後面，心裡卻越發不安。
他發現，自己最後一搏，好像又被林晨輕輕撥開了。
去村委的路上，何總走得不快。
他邊走邊看青山村的院牆、菜地和剛修好的水渠。
"這個村子有價值。"他說。
王東沒有接話。
何總又說：
"但價值不是只在地上，也在人心上。人心被別人先理順了，後來的人就不能太粗。"
王東聽得煩。
可他也知道，何總說中了。
林晨最麻煩的地方，不是有錢。
是他讓村里人開始願意多問一句為什麼。
這一個為什麼，才是王東最討厭的。
過去他談項目，最怕的不是村里窮。
窮反而好談。
給一張收益表，畫一條熱鬧的路，很多人就願意先點頭。
可青山村現在不一樣。
他們會問錢從哪來，帳怎麼算，退出怎麼辦。
這些問題一個個擺出來，漂亮方案就沒那麼漂亮了。
王東握緊手裡的文件，第一次覺得，自己帶來的那套話，可能真的不夠用了。